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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女人遭遇终极追问 2003年02月26日10:43:04 北京青年报 洁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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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很多女人都有这样的时刻：早上，醒来了，本该一跃而起，开始新的一天，但是，起不来了，因为找不到起床的理由；她们被沮丧定在床上，睁着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昨夜的乱梦，依稀可见，像水草一样缠绕在不是太清醒的眼睛上；醒来的这一天也没有一个清晰可辨的面目。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活着究竟为了什么？活着究竟要些什么？女人们总是在早上醒来的那一刻才能和终极追问相遇。
在《时光》的开头部分，三个不同时代的女人也是这样被定在了床上。她们，一个是1923年的弗吉尼亚·伍尔夫；一个是1949年的劳拉·布朗，伍尔夫的读者；一个是2001年的克拉丽莎·沃恩，被她的情人叫做“达洛威夫人”。《达洛威夫人》是伍尔夫1941年自杀前最后一部小说，劳拉·布朗对之爱不释手。开头部分这三个女人从床上醒来无法起身的镜头，将我击中，这比伍尔夫往大衣里揣上石头然后让自己沉入河水里的镜头更能击中我。自杀毕竟是例外，它需要彻底的绝望和彻底的勇气。更多的女人，在很多个早上，醒来，让自己在床上死一回，然后，活过来，起床；一旦起了床，所有的信心似乎又都回来了，甚至，还能爱，也许，还能恨。
 《时光》(The Hours)这部电影的中文译名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个，有叫《时光》的，有叫《流光碎影》的，有叫《此时此刻》的，还有叫《小说人生》的，完全把我搞晕了。我就认《时光》了，算是直译，不兜什么圈子。三个女人中间，最一言难尽的是劳拉·布朗，一个外在生活形态无懈可击的女人：很好的丈夫，很好的儿子，很好的家，肚子里怀着第二个孩子。但是，她就是没有幸福感，她就是觉得活不下去；唯一的慰藉只是伍尔夫的小说。她准备了毒药，带着《达洛威夫人》，来到一家旅馆，准备死。最后关头她放弃了，因为责任，因为肚子里的生命，她回家去了。后来，她还是逃走了，逃到了加拿大，做图书馆员，一个人生活。等她回来的时候，已是2001年，她回来见她自杀的儿子。50年后，她儿子替她把当年想做的那件事给做了。
相比之下，伍尔夫和沃恩的痛苦要容易理解一些了。伍尔夫有精神分裂病史，1941年她给丈夫伦纳德的遗书里的第一句话就是：“最亲爱的，我肯定自己又要发疯了……”而2001年的沃恩，她三十年的情人理查德，劳拉·布朗的儿子，一个杰出的作家以及不可救药的病人，当着她的面，从窗户翻身而下，一死了之。他在翻下去之前说：“你对我真好，达洛威夫人。”“理查德——”“我爱你。这话听起来很老套吧？”“不。”理查德粲然一笑，说：“世界上没有谁比你和我在一起更幸福了。”然后，他就翻下去了，迎着地面而去。
 其实，我们还是不能真正理解伍尔夫和沃恩的痛苦，就像我们自己的痛苦，又有谁能够真正理解？我看了《时光》的原著（中文译名更是缭乱，叫做《丽影萍踪》），迈克尔·坎宁安著，获1999年普利策小说奖。在这部小说里有一段，说是沃恩上街买花，遇到拍电影的，一个著名的女人的侧影在沃恩面前一晃而过，然后躲到了布景里去了。沃恩断定那是梅丽尔·斯特里普，于是她像所有影迷一样，站在那里多等一会儿，想再看清楚点。小说写到：“是的，她只想多站几分钟，但如果时间再长，她便难以承受心中的羞辱感。她抱着花站在那所活动房子前，紧盯着那扇门。几分钟后（差不多十分钟吧，尽管她不愿承认），她突然离开了，心中愤愤不平，似乎有谁失约，让她白等了一般。”多么奇妙啊。电影《时光》里沃恩的扮演者恰好就是梅丽尔·斯特里普。这个由小说串联起来的故事又有了一种新的延伸了。也许，生活本身是不真实的，而小说却是真实的。也许，当女人们梦见自己早上醒来起不了床的时候，就能安然入睡了，也能安心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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