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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酷无罪,退场有理

2003年03月03日09:17:54 网易娱乐 扬米巴

  一部影片如何可以"自绝于人民",《不可撤消》为我们做出了完美的榜样。在看这部影片之前,我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和知识准备,而且自信自己无论对怪异的叙事、神秘的形式还是残暴血腥的场面都有足够的抵抗力。但我不得不惭愧地说,在整个100分钟里,特别是前面的一个小时里,我随时都会产生关掉机器的念头。当然,我还是一直地看了下去,而且在头晕眼花、太阳穴生疼着把影碟取出之后,我必须说,这是一部相当棒的片子。导演在叙事上的想法很清晰,他用最残酷的形式讲出了一个残酷的故事。那种一黑到底、狂怒到疯的残忍和激情,让人震惊和绝望。

  许是因为诺兰在2000年的那部《记忆碎片》中已经玩过了全倒叙的影片叙事结构,2002年的导演诺伊就想当然地认为观众会习惯这种讲故事的方法。大概还有点影响的焦虑在作怪,《不可撤消》将倒叙更是使用到了每一个角落,甚至包括DVD中的版权声明。在封面包装、这份声明和片头字幕中,许多字母都是左右颠倒着写的,但为什么有的字母没有颠倒,其中有什么规律,我暂时还没有发现。这,算是"图像"意义上的倒叙吧。还有,影片的演职人员表也都是在片头出的,这也许是五十年前的惯例,但搁今天这个普遍放在片尾的时代,再加上从下到上的推出顺序,倒又构成了一层倒叙,将影片严严地包裹起来。

  本片比《记忆碎片》的倒叙更极端的地方,还表现在段落之间的衔接上。在诺兰的影片中,放映顺序上前一段落的开头,与后一个段落的结尾,使用的是完全相同的镜头,明确地指出了其中的时间衔接关系。所以,观众在短暂的摸不着头脑之后,很快就能够在回顾中理清影片的线索。而在《不可撤消》中,这样的提示性重复消失了,前一个段落开头出现的,是下一个段落结尾镜头之后的一个镜头。这样,使开始阶段的叙事更加难以理解。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样对"连接点"的舍弃,使《不可撤消》的叙述不如《记忆碎片》来得严整,诺伊"超越"的野心算是落空了。

  另外,《记忆碎片》的开始段落还起到了元叙述的作用,一个浓缩的"倒叙"。一只手伸进镜头,摇着一张宝丽来快照,按常规应该是在等待照片显影。但我们看到的却是一个相反的过程,随着摇动的进行,照片上的影像渐渐模糊,终成白纸一张。这可以说是在隐喻男主人公的失忆状态,但也构成了对观众的重大暗示。使人在短暂的惊奇之后,不知不觉地接受了对倒叙的心理准备,从而就更容易理解影片的叙事结构。比较起来,《不可撤消》的开场镜头却起着相反的作用。一百八十度大旋转的摄影机,对准的却是深夜昏黄灯光下的阴暗街角,出现在观众眼前的,是含义不明、相当单调乏味的街灯、墙砖和路面,而且晃动反复持续了很长时间。这样的镜头,对观众构成的不是引导了提示,而是一种折磨和挑衅,它制造悬念诱使观众继续下去的力量远比不上它将观众赶出影院的能量。所以,影片在戛纳电影节放映时刚开场就有人退场的局面,实在是怨不得观众。

  甚至我觉得,可能在更早的时候就有人想退场了。我指的是出演员名单的时候。一开始,irreversible十二个有正有反的字母组成的单词,在画面上纵横左右地转了个圈,摆出四个pose时,相信已经有观众在暗骂了:玩什么酷啊!接着,是演员表,那些大明星的名字也是反反正正的,而且神经质地一直闪烁着,在第一时间就达到了让你眼晕的效果。

  挺过了这一关,就得忍受影片同样做到极端的晃动了。就像红袖添饭说过了的,这简直是倒个马他爷爷旋转木马,有时候根本就没打算让你看清楚它拍到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晃动的登峰造极之处,应该是第一个段落将结尾的时候。按影片的内容分析,那应该是受伤昏迷的男主人公马尔克大脑中最后残存的记忆。在甩开膀子发疯地摇的镜头中,笼罩在昏黄光影下的一段段变形、怪异的男性躯体转瞬即逝。在第一次看的时候,这一段的大部分镜头都不明所以,直到第二段,即马尔克和皮埃尔在同性恋夜总会寻仇斗殴之时,我才恍然觉得有些片断在前面出现过。等回过头来重看第一段末尾时,才算把各个镜头的内容搞得差不多清楚。

  随着影片的发展,在倒叙的故事中愤怒和疯狂逐渐渐减少,相应地柔情和幸福开始浮现。与此相应,镜头的晃动也渐渐缓慢下来,终至完全的平静。在三人坐地铁的段落和二人睡梦初醒的段落中,甚至使用了固定镜头。特别是地铁一段中,镜头完全是静止的,拍着三个人人喋喋不休的快乐争论。最后一段中的室内全裸场面,抒情性的摄影机移动与镜头剪接,将柔情蜜意渲染到了简直令人起腻的地步。这种形式与影片内容和情绪的完全结合,倒是展现了导演的整体想法。

  影片名字叫《不可撤消》,它的故事也是一个完全毁了三个人的生活的悲剧。悲剧的原因也许是由于偶然和命运,由于人的怯懦和性格缺陷,但绝对是无可挽回、"不可撤消"的。影片的整体形式,在表面上似乎构成了一个挽回或撤消的过程:倒叙,就象回忆,在一段段地宽宥和回味着已发生的事情,并塑造出意义。毕竟,我们只能在回溯中,在事后,去重构那个所谓的最初原因,为逝去的事情制造出连贯性和意义。但这种形式上的挽回给观者造成的心理体验,却恰恰是最严重意义上的"不可撤消"。悲剧在一开始就发生过了,结果首先以它不可更改的严峻击中我们,我们根本什么都不能做,只能恐慌地看着,绝望地等着,看事情确定无比的发生过程,等那被毁坏的生活最终被毁坏。从这个意义上说,这是一部"内容决定形式"到了极点的电影。

  在影片开头,摄影机在街上翻够了筋斗,终于伸进了室内。于是我看到一具臃肿的老年男性裸体,满身的脂肪和皱纹。最无法忍受的是,他的肚皮上赫然还有着一道胃溃疡手术的疤痕。我实在忍不住要问:诺伊啊诺伊,你也是小小年纪,为什么对人世的看法这么悲观而恶毒呢?还有那段强奸,近十分钟漠然的注视,让我觉得摄影机和那个镜头深处悄然躲开的男人一样,在道德上是值得质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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