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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步经过电影中的死亡

2003年03月31日19:36:00 网易娱乐 吕不

  我曾经十分钦佩有勇气自杀的人,生命是自己的,但大部分时间掌握在别人手里。很多人喜欢将自杀归入到伦理道德的层面,如果所有的身后顾虑都能像一个电影那样,在自杀者眼前随即出现,那柄剃刀的锋利边缘应该也会慢慢锈蚀,跃下二十四层高楼的快感也可以慢动作重播。死亡并不可怕,起码对一个目睹过缓慢死亡过程的人来说,并不可怕,但久病卧床等死的人已经活得没有一点尊严了。他闭着虚弱的眼睛躺在那里,假装充耳不闻房门外人们对他的死亡的抑声讨论,他发现右手拇指上一块小小的污垢,可是没有力量去擦拭了。

《末代皇帝》
  在电影《末代皇帝》里,尾随战犯溥仪走进一个洗手间,他把手浸入热水中,一缕鲜血从水底慢慢扩散开来,他的嘴唇苍白发抖,雾气迷蒙了一个朝代的视线。这居然是我第一次得到的自杀小知识,热水有助于血流的速度,可以死得更快一些。咬破手指写血书似乎是戏曲片的常事,那一幅长长的冤屈,大概需要耗费数百毫升的人体墨水。还有人会质疑血液的凝固功能,除非把十个手指都咬破才能完成这项痛苦的作业。看电影的人真是生性薄凉,全然不顾剧情的渲染抒情,在最需要掉泪感动的关键时刻,仍然铁着心肠四处挑刺。

  热爱电影或者说爱看电影的人,不知道有没有想过试着用半张碟来割脉,如果是盗版,那更是充满了嘲讽的苦涩。我写过这样一段文字,“她用半张锋利的唱碟割破了腕上的经脉,那些泛着金属光芒的红色血液从脆薄的肌肤下面喷涌而出,她玩自杀的花样已经不止一两次了,似乎有了惯性思维,一有想不开的事就情不自禁要自杀。大概只有濒临死亡的边缘,她才能一次性将从前的自己抛弃。她用了惊艳两个字形容最近的这次割脉,她的伤口在血液流出的一刹那变得异常清凉,然后通体静寂,就像真的死过一次。她注视着那道新翻的创疤,粉嘟嘟的一坨肉,目光如同婴儿般轻柔”。文字的想象当然不能替代真实的体验,可是人的感情已经复杂到在一部警匪片中,最受欢迎的一定是《逍遥法外》的聪明案犯,《无间道》的地狱,一定是迪斯尼乐园的新增游戏项目。

  根据白先勇同名小说改编的《玉卿嫂》,最后也是一场自杀的戏,一个被爱情抛弃的女人在杀死自己的爱人之后立即自戕了。白先勇在小说中对一枚耳垂的精心描绘,我还是记忆很深的,可是现在我居然联想到了蘑菇,在树木尸身上长出的一个窃听器。我还想到了一个名叫木耳的小男孩,想到冯德伦主演的关于顾城激流岛的那个电影。顾城戴着自制牛仔帽的样子,我很难将他与香港人气偶像冯德伦联系在一起,可是香港电影有时候就是这样不讲道理,周润发不是还演过气质诗人《郁达夫传奇》。那一天在淘碟的时候,还看到了《倾城之恋》,依旧是我们的发哥,可是那个选美出身的缪骞人已经失去联络很多年了。许鞍华对自己的《倾城之恋》颇有芥蒂,所以若干年之后又拍了一个《半生缘》,顾曼桢在被囚禁的日子里,也是尝试着无数遍的自杀,她听到楼梯口的脚步声,听到鸟笼里的鸟叫声,听到煤屑路上沙沙地下雨。

  1933年出生于日本京都的伊丹十三在1984年拍了一个《葬礼》,他的电影总是离不开我们的日常生活,《大病人》、《民事暴力案女律师》、《超市女人》,听上去都是城市里忙碌人群的背影。《葬礼》说的是女演员千鹤子的父亲突然逝世,请了殡葬公司代为办理丧事,于是一群各自不同身份背景的人出现了,甚至连丈夫的旧情人也在这个非常时刻跑来求爱了。每个人都将无法以生者的身份出席自己的葬礼,而1998年的12月,伊丹十三便死于自杀。

  我很喜欢《杀死一只知更鸟》这样的电影片名,还有《鹈鹕暗杀令》、《死亡诗社》、《饥饿海峡》、《烈日灼身》,感官上的强烈冲激动作,而那些脱离常规的词语置设,让人觉得这个电影一定隐蔽着一个扑朔迷离的大疑团。然而《杀死一只知更鸟》说的是种族歧视问题,那一场法庭戏让格里高利·派克捧得了当年的奥斯卡。导演罗伯特·马利根之后也沉寂了数十年,直到1991年《月亮里的男人》(The Man in the Moon),才让人重新记起了这个名字。《饥饿海峡》是根据水上勉的同名小说改编的,我不清楚是否真的看过这个摄于1964年的黑白日本电影,可是我对这个片名的印象异常深刻,此外还有一幕电影场景的再现,一个被捕的男人悄无声息地投海自尽,那一天的海水不是彩色的。

《活着》
  我还很怀念《活着》里面一个接一个死去的人们,饿死的撑死的病死的被墙压死的生孩子生死的,都是来得那么意外。前一分钟还在看皮影戏吃大食堂,后一分钟已经入土为安了。尽管张艺谋强调要考虑观众的承受能力,将死亡率削减了一部分,可是福贵说,活着是死者对他的惩罚。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非议投向张艺谋的《摇啊摇,摇到外婆桥》,也许是巩俐的劈腿舞让人觉得有些勉强,我记得电影散场的时候,身边一个人站起来说,花了好几块钱就看了一星期。可能是我对谋杀场面的偏爱挽回了这个电影的反向理解,当一具具尸体在芦苇荡四周浮沉的时候,这种营造气氛的张力还是一般国产导演难以给予的。禁片给人的期待,也像是在等着一桩陈年悬案的最终真相大白,何平还有一部《日光峡谷》封存在库,黄健中的《大鸿米店》虽然解禁上映了,可是苏童的另一个小说改编的《纸》(丁建城导演),依旧被夹在某个年代中收藏着。

  看来我是对电影中的死亡是情有独钟的,去掉那些拖沓绵缠的部分,剩下的其实就是猝死。台湾新电影《果酱》尽管有些差强人意,但是开场那段突然行刺还是让人绷紧了神经。想象一下,在一个慢跑公园的清晨,一个老人在毫无防备之下已经倒地身亡,你以为这是一场意外,在隔离十数米的一棵树下眺望杀人现场,你身穿一套名牌运动服,这样的早晨,你通常都在跑步。

  把猝死归功于演员导演或者剪辑师都是有待商量的问题,比如《喜剧之王》周星星对死亡也是颇有研究心得的,中枪的反应,倒地的方向,脸部的抽搐,所有这一切他都在那本演员手册上研习过了,可是他的死还是让剧组里的人忍无可忍。同样无法忍受的是贾木许《夜之世界》的牧师,在颤抖中洒了一车的白色药粒,他的死亡让我想到了《大话西游》中的那两个行事果决的无名妖精,面对喋喋不休的世界,干脆以死来抗拒一切看似善意的游说与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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