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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合时宜的国家,不合时宜的电影

2003年05月06日11:44:54 网易娱乐 melzhou

非完全电影笔记:不合时宜的国家,不合时宜的电影
  这是一部不合时宜的纪录片,关于一个不合时宜的国家。它拍于不合时宜的年代:1988年9月,制作者则来自“兄弟的社会主义国家”波兰。紧接着,在那个更加不合时宜的第2年,它获得了东德莱比锡国际电影节的头等奖。将近15年过去了,柏林墙早已成为历史的一页,而巴格达市中心,那座神圣不可侵犯的独裁者巨像也在顷刻间坍塌。虽然暴政与战争的苦痛需要时间来医治,世界不会一夜之间美好起来,但无论如何,那都是些漫卷诗书喜欲狂的好消息。只是在遥远的东方,这个不合时宜的国家依然走不出历史的死胡同,时光仿佛凝固于电影胶片,天灾伴随着人祸,饿得嚼草根的人民,还是要向伟大领袖、亲爱领袖的塑像顶礼膜拜;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百姓,还是要歌颂自己幸福无比、无比幸福的美好生活。西方的政客与媒体,客气点的说它是个与世隔绝的隐士国度,不客气的斥之为邪恶轴心之一。我有时想,老天真不公道,为什么只是厚待东欧和伊拉克,而地球上最后一个斯大林主义国家,却仍然摆脱不了乔治·奥威尔《1984》的梦魇?

  手头这张日文解说的DVD没有电影的英文名字,我甚至无法在互联网上搜寻有关的资料(中文名为《神秘北朝鲜》,估计是碟商加上去的,见附注)。但我反问自己,其实还有什么资料好找的?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那些万众欢呼举国若狂的宏大庆典,我们一点也不陌生;那些面对镜头的国民,无论大人小孩,都像宠物一样温顺,鹦鹉学舌般讴歌着慈父领袖与主体思想,我们难道就没有相同的经历?领袖的塑像无所不在,让人想起第三帝国与苏维埃联邦,想起从前的红色中国与伊拉克,更让人想起《1984》里的名句:老大哥在看着你。在任何一个公开场合,赞美领袖已成为条件反射和国民潜意识,从成人到儿童,这种情景,与我看过的纳粹宣传片中,课堂上的德国教师与学生齐声欢呼“希特勒是太阳”没有什么区别,也真正应了海耶克的话:“在极权国家,如果一般人民对于政府压迫的感觉,并不若自由国家最大多数人所想像之尖锐,那末,这是由于极权政府在控制人民的思想上得到高度的成功。政府希望人民脑子里怎样想,人民就怎样想。”
  《神秘北朝鲜》(姑且用此名),是20世纪末叶东方版的《意志的胜利》。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40周年庆典,平壤广场上的红海洋与游行花车,体育场里的万人团体操表演(虽然内容一无可取,但也不得不赞叹其宏大的规模与惊人的视觉效果),真可谓时通千载、视接万里,与1934年纽伦堡的国家社会主义党代会遥相呼应。也许东西方最大的不同,就是纳粹志在征服欧洲,而平壤却闭关锁国,一个外倾,一个内敛,但都是统一思想、操控人民的极权政府,并没有根本的差别,正如海耶克引用列宁老友马克斯·伊门的话:“斯大林主义与法西斯主义相比,不是更好,而是更坏,更残酷无情、野蛮、不公正、不道德、反民主、无可救药。”这段话,我想无须再举例说明,也无须在此详论斯大林主义与法西斯主义究竟哪个更坏,明眼人应该都读得懂。

  同样是宣传片(propaganda film),从美学角度看,《神秘北朝鲜》倒是远远不如《意志的胜利》,摄影角度谈不上有多讲究,庆典场面颇像电视上的现场直播,哪像当年的瑞芬斯塔(Leni Riefenstahl)手握元首的尚方宝剑,只为拍一个纳粹党代会,手下就有36名摄影师压阵。据说这位唯美的女导演拍片时,只挑最能代表日尔曼高贵血统的面孔入镜,根本不买那些老公贵为党国高官的纳粹黄脸婆的帐。就这一点而言,斯大林主义倒真不如法西斯主义,看看《神秘北朝鲜》中那些或呆板僵硬、或故作姿态的民众与军人面孔,哪里比得上纳粹宣传片中健康活泼的帝国公民与英武挺拔的党卫军精英。不过,《神秘北朝鲜》以朝鲜40周年庆典为主线,插入了很多反映“社会主义建设伟大成就”的镜头,如伟大领袖金日成出访东欧,与齐奥塞斯库等同志亲切会面,“加强社会主义国家的团结,共同反击帝国主义的破坏与颠覆”。再如无所不在的领袖塑像与歌功颂德的纪念碑,伟大领袖的万景台故居,绘满巨幅革命现实主义壁画的平壤地铁,摆满伟大领袖赠送礼物的少年宫,等等,不仅全方位地反映了千里马“豪迈雄壮的英姿”,也让我再一次领教了“谎言重复一千遍,就会成为真理”这一名言的放之四海而皆准。
  《神秘北朝鲜》也使我想起前一阵看过的一套电视系列片,这是西方记者采访“邪恶三轴心”的实录。从画面所见,获准采访的西方记者所看到的,其实和《神秘北朝鲜》没有什么两样:都是一样的伟大建筑与纪念碑,一样的少年儿童在手风琴伴奏下歌颂慈父领袖,一样的万众欢腾团体操(估计举行世界团体操比赛,这个国家绝对拿冠军)……只是当记者问官方指派的女翻译,饥荒的情形究竟如何时,却是顾左右而言他的躲闪。我记得女翻译告诉记者,书店可买到英文小说《简爱》,但当他们来到书店,书架上只有英文版的领袖著作。在整个采访过程中,陪同人员连与西方记者一同进餐都竭力避免,并一再劝谕采访者不得随便拍摄街头的市民。但人性终究还是有闪光的一刻,记者离开的那天,这位只听过猫王的高丽女子眼眶泛红,用英语对记者说:I am very sad. 而我这个旁观者看到此处,竟也跟她的感觉一样,very very sad.

  不过,说回《神秘北朝鲜》,电影中一个正面且主旋律的宣传,还是让人看到了反面的东西,这也算是一个意外的发现罢。根据字幕,平壤市内的龙皇寺在韩战中被美帝国主义破坏,战后重建,现有300来名信众。寺僧告诉观众,伟大的金日成主席非常关心我们,为重建寺庙尽心竭力,给我们准备了一切;现在寺内也进行了改革,信徒们都过上了新生活。但画面上,就在龙皇寺一旁,却是座熙熙攘攘的露天游乐场。不知过上新生活的僧人与信众,看到前面那些耸立的摩天轮与上下翻飞的旋转游戏机会有何感想。就我的观感而论,如此糟蹋方外清净之地,用佛头着粪、焚琴煮鹤八个字来形容不为过也。当然,往好处想,僧人们即使腹诽也绝不敢诉诸言语。往坏处想,则又回到了海耶克的警句:“政府为人民规定信仰,同时还得想出办法使一般人以为这种信仰正是自己的信仰。如果人众一致接受了政府希望大家接受的信仰,便可使得各个人自发自愿地照着计划者所规画的路线去作。”而这段话的翻译者,台湾的殷海光先生加了一个切中肯綮的评语:这是最高的愚民政策。
附:影片资料

《神秘北朝鲜》Defilada/The Parade
编剧/导演:安德烈·菲迪克Andrzej Fidyk
片长:92分钟
1989年 波兰
荣获1989年意大利国际电视、电台节目贡库尔奖,1989年莱比锡国际电影节头等奖,1989年波兰国际短篇电影节银奖,1989年波兰电影月刊杂志电影金奖,1989年德国曼海姆国际电影节大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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