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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德琳·猫咪·同学会

2003年05月09日16:55:24 网易娱乐 吕不

  大概两年前,在青岛路的一家旧书店里,淘到了一套廉价的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书是旧的,可是看上去还是像没有被打开过的样子。一个未曾经历太多感情的人,腐旧掉的只是时间,内心仍然是荒芜空缺,风一吹就会飞沙走石。这样的书,我现在还没有耐心去翻读,于是二度遇人不淑,冷藏期上又加盖了一记印戳。

  那条大坡度的马路,不知道走了多少遍,很适合拍摄《玻璃之城》这类浪漫有限的电影。一对无知恋人推着自行车,慢慢地从我们的视线里提升,不需要移动机位,也能感觉到视神经的敏感压迫。这里的每家店都打着学生至上的旗号,滇式瓦罐汤、新疆大盘鸡、无锡大馄饨,还有一间小小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我听说最后的毕业聚餐就在这条路上的某家店,隔着一层蒙灰的玻璃窗,看到的只是一些空椅子,孤零零被罚站。皮垫子破了又补,只有桌上的那块塑料餐布经久弥新。这里的鸡毛菜做得很爽滑,蕃茄炒蛋也是格外的量足,回锅肉总是恼人的肥腻,同学们,我的同学们似乎永远都在身体发育。

  就这样毫无关连地想到了玛德琳,普鲁斯特频频提到的那种名叫玛德莱娜的小甜饼,一扇小小的贝壳扣在掌心,温暖的多孔的芳香。很多相聚的时光就是依靠某些甜蜜或者不怎么甜蜜的片段存储下来的,如同《玛德琳》这个韩国电影里的一对中学男女同学,原本以为只是毕业纪念册上一帧不再成长的模糊照片,现在,又突然相遇了。然后他们开始了为期一个月的“恋爱”,在聊胜于无的爱情游戏中真假难分,共赴一个久别重逢的同学会。其实玛德琳只在这个电影的三两场戏中出现过,接近天亮的一座桥上,三个人分享了生命中最轻松的早茶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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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影中的相遇总是让人煞费苦心的,所有的后续故事都已经备置下来了,就等着他们如何别有用心地擦肩而过。最初的电影是天真良善的,一次微型的交通意外就能制造出一场120分钟的恋爱,每个渴望被搭讪的女孩都在那个年代离家出走浪迹街头,就是在期待移植一小段这样的电影中的爱情。搭讪就是对一个人容貌的肯定,尽管对方是一个集流氓无聊做作倒霉为一身的少年男人。许多女孩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互结同心同时反目成仇。我还是忍不住要提到张艾嘉的《心动》,事实上这个电影最失败的就是人物关系不够龌龊,想要彻底却又不够狠心。

  港式的同学会在六七十年代便已盛行鸡尾酒了,在微醺的眼神中看一个人,心率加速才会开始付诸行动的吧。有一天,听到钟汉良唱的那首《同学会》,突然觉得它才最应该出现在《心动》的片尾,时间把一切都结束干净的时候,缠绵是不合气氛的,正常的就是苦中作乐,没心没肺地把自己取笑一番。

  我一直非常抗拒出席那种多年不曾联络临时通知的同学会,并不是因为某一段初恋的尴尬,我只是无法及时适合那种不咸不淡的寒暄。一只陌生而汗热的手塞到我手里,在中途被迫接续上很多已经短路的记忆。有人结婚了,有人离婚了,有人发胖了,有人破产了,有人买了一只超值大钻戒,有人在愚人节的傍晚完成了一项自由落体。同样的一个人,却被自己纂改得面目皆非,他拉着我的手,我却居然异常清醒地嗅到了从他嘴里透出来的鱼腥味,就像一只奇怪的猫咪。

  突然想到1948年费穆的《小城之春》,那也是一场阔别八年的小型同学会,黑白电影被重新上色,可是这个电影的春天还是像一匹猫的脚步波澜不惊。安静的构图,沉溺的光影,绿的灰,灰的绿,两个导演都小心翼翼维系着这种安静,在每一个视点上都均衡地坐着一对默声的人。费穆与当时还叫蓝苹的江青曾经有过一次合作,1936年的《狼山喋血记》(又名《冷月狼烟录》)蓝苹出演一个胆小怕狼的女人,在刘琼、黎莉莉、张翼一干明星当中也算是个女二号。

  急于上位的蓝苹嫌导演差不多每隔几百尺片子才有一个镜头的戏太少,要求多加几个特写镜头,费穆未予理睬,只是觉得拍片时不小心磕掉两颗门牙的蓝苹还算演得努力,破例为她写了一篇文字,登在当年的《联合画报》上。这样一段看上去毫无联系的小故事,也像是同学会中的一种寻常谈资,尽管内容让人不堪回首,可是回忆总是亲切扑鼻的。我把当年的蓝苹想象作同学会上一个情绪低落的女人,经过她的位置,却没有人清楚记得这个名字,她抱着一只瘦骨嶙峋的猫咪。

  猫无疑是一种阴湿的动物,无声地出没,神情复杂地看着一个人。我喜欢猫,因为有可能它并不喜欢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韩国电影会译作《猫咪少女》,五个不到二十岁的高中毕业女孩,每个人都有一个微弱的梦想。她们常常聚在一起,喝酒,抽烟,谈论未来生命中即将登场的男人。一个是证券公司的茶水小姐,偶尔也会偷偷坐一下老板的大转椅,一个一心想成为设计师,却连一份正经的工作也找不到,一个衣食无忧,爱上的是一个大脑麻痹的天才诗人,那对长相酷似的孪生姐妹,在路边摊上向过往的小学生兜售廉价的发卡。一只流浪小猫在她们中间出现了,它只是一个生日礼物,在每个人怀里亲昵了一阵,可是谁也无心收留它。

  寻欢作乐的同学会其实是凉薄无情的,这一份感情的投递很快就会查无此人退回原地。我留下了电话号码,可是我知道,如果在过去的若干年都不曾联络的同学,这个电话等同于虚设的机器,想念我的时间永远追赶不上遗忘的速度。猫咪少女,猫咪与少女,或者是像猫咪一样的少女,猫咪和少女都会长大,诚实乖戾地忘恩负义。很多年以后,她们再次相遇,在某一个同学会上,一定是亲热如初然后各奔东西。 

  附:张震岳《同学会》

  大伙一样坐在这里
  寒冷的夜细数回忆
  我们都在时间里头
  时间把我们通通带走
  那些日子欢笑悲伤
  窗外的风伴着冰雨
  有点心事
  有点心情
  没有人把它说出来
  无知的青春是不是像一张泛黄的照片
  游走在快乐里谁也都不能去阻挡
  成长的路途走不完
  生命的价值不可量
  亲爱的同学啊
  请不要忘记你我曾经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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