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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不容易,死更艰难

2003年05月12日06:24:29 网易娱乐 melzhou

非完全电影笔记:活不容易,死更艰难
  天没亮,辰平背起老妈就出了门。村里人还在熟睡,除了开门时几声狗吠,他们谁也没惊动。

  正对屋子的树杈上,一只猫头鹰默默注视着,算是来给老妈送行。村中的长老告诉他们:出门的时候,不能让别人看见。不过猫头鹰不是人,它来送送应该没有关系,也不会触犯至高无上的山神。为了这一刻,辰平的老妈等了很久。她今年七十,头发花白,牙齿稀松,做不了什么重体力活,照说可以颐养天年、享受天伦了。但是山里人靠天吃饭,日子过得挺苦,哪里懂得人生七十古来稀的大道理?山里人只晓得,人一老就没有用,就是家里的累赘。没有用处,当然就要去朝拜山上的神祗。换句话说,就是儿子把老父老母送到荒山上,让老人家孤零零呆在那儿等死。——这在山外的文明人听来够残忍的了。

  《楢山节考》有两个版本。一个由木下惠介导演,拍于1958年。另一个由今村昌平监督,获得1983年戛纳电影节金棕榈大奖。据电影百科全书Baseline's Encyclopedia of Film,木下的改编有日本歌舞伎的风格,视觉效果异常强烈,只可惜国内找不到,无法与今村昌平的版本对照。与木下不同,今村的《楢山节考》选在偏僻山村实地拍摄,真实感不用多说,视觉上也很震撼,加之得过国际大奖,倒是比木下的同名电影名气更大。我不敢说今村的《楢山节考》一定胜过木下,但以我体验的两小时“天路历程”,虽然它的叙事有些含混,大部分时间甚至有点沉闷,但这部电影夺得戛纳大奖绝非浪得虚名,评委们并没有看走眼。而就算因为前面的沉闷,观者可能有点不耐烦,然而最后那将近40分钟的戏,还是不会让人失望。
  今村昌平年轻时做过小津安二郎的助手,是小津名作《麦秋》、《东京物语》的助理导演。不同于小津电影的优雅与含蓄,热爱前卫戏剧的今村后来走了另一条路。他的电影更多以下层人士为主角,反映社会的残酷与人生的阴暗,不惧触及迷信与乱伦等敏感题材。他还拍过纪录片,追踪二战后滞留在亚洲各地的日本人,包括采访战时的随军妓女。六十年代,今村甚至用一位四十来岁、曾操皮肉生涯的女子作电影主角。可以说,当年的今村昌平与惊世骇俗的大岛渚一样,同为日本电影新浪潮的天之骄子。他们鄙视松竹等大制片厂僵硬的拍摄制度,崇尚独立制作。他们不屑前辈大师电影中的人文色彩与传统风味,要以反叛异端的影像来揭露丑恶的现实。不过,比起早已蜚声海外的大岛渚,今村获得国际影坛与各国影迷的广泛注意,还是要等到这部荣获戛纳金棕榈奖的《楢山节考》。那已经是八十年代,今村年届六十,他电影中的现实,还是不脱触目惊心甚至丑恶。但在我看来,《楢山节考》多少对应了小津《东京物语》的主题,一样的生老病死,一样不可避免的人生结局,不同的只是角度与风格。

  《楢山节考》的角度与风格其实也很写实(除了最后天降大雪的场景),但它不同于《东京物语》那种温和与精炼的写实。在今村老师小津的电影中,日常生活基本是无忧的,甚至不乏美感,需要忧虑的,只是大家庭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还有家中长者老去的悲哀,这多少属于纯粹情感的层面。而在《楢山节考》中,十九世纪的山村生活却是残酷的,没有多少乐趣。天地不仁,基本的生活与生存也成问题,甚至包括性欲的发泄。山民既天真又愚昧,既良善又残忍。在所谓文明人看来,片中人物的形象丑陋且肮脏,就像村民们不堪一提的物质生活。成年的傻儿子娶不到媳妇,只有找母狗交配。偷东西的村民一家,竟被其他村民捆来活埋。今村昌平很聪明,不仅为人类写实,也为动物写真。画面上幕天席地的交欢男女,不就是缠绕在一起交媾的蛇类与昆虫?而相互厮杀的村民,不也是捕食猎物的毒蛇与青蛙?——人性与兽性,在这里似乎没有太大的区别。
  的确,就连人死去的方式都有点像动物:临死前远离同类,在孤独中前往另一个世界。只是在山民看来,摆脱无用的老人,正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最好体现,虽然他们未必听说过进化论的道理。但在这动物性中,却有辰平的老妈,她是电影中真正的智者,知道天命不可违。快满七十的老人家,身手依然硬朗,儿子也舍不得送她上山。但村里的传统却是老而不死是为贼,该上山的年龄就得上山,这才是正道。所以电影一开始,她就为这一天不断地准备着,为丧偶的大儿子续弦,给没尝过女人滋味的小儿子找媳妇,甚至偷偷磕掉满口的牙齿,甘愿变成“无齿之徒”,只为了不再增添儿子们的负担,只为了证明自己到了该上山的时辰。我想“活不容易,死更艰难”这句话,在辰平老妈看来,应该不是甚么难题。也许在文明人眼中,这种了断自我的方式颇有问题,因为我们习惯了好死不如赖活着。对于无用且累赘的老人,我们才不像山里人那样野蛮无人道地处理呢,我们有更为文明的方式——老人院。

  临行前那晚,村里的长老们一边喝着辰平老妈酿的好酒,一边告诉母子俩上山的路,还说:上山的时候不能说话;走过山谷的途中,别忘了祭拜山神;如果没有路,也要想办法往上走,只要上去,神就会在那里等待;还有,回来的时候,不能往后看,也不能走回头路。最后,长老把辰平叫到一旁,悄悄对他说:如果不情愿上到山顶,经过山坡时踢下山谷就行了,只是不要说出去,天知地知……除了这个“绝招”,辰平没有忘记长老们的叮嘱,辰平的老妈也没有忘记。母子俩默默前行,共同完成这最后的旅程。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电影最后的半个小时,几乎没有言语,看得让人透不过气来。最后时刻,反而是母亲比儿子决绝,或者说是淡定。她挥挥手要儿子离去,她甚至不需要儿子留给她的干粮,还要这劳什子做甚!——看完两个来小时的《楢山节考》,我仿佛行走过《圣经》中死荫的幽谷。真希望到了那一天,我这“活不容易,死更艰难”的文明人,也有辰平老妈那样的决绝与淡定。这倒不是甚么悲观厌世的念头,因为就像村中长老所说,没有路,也要想办法往上走,只要上去,神就会在那里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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