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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纪事：一个人的十三年 |
2004年09月23日 19:16 网易娱乐 顾小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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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
这一年，阿达十四岁。
故乡小城永远安详宁静，阿达在一成不变的窄街上走啊走，看那些熟悉的面孔，听那些熟悉的声音。渐渐地，他长大了，长高了，长成了一个平凡沉默的少年。
情窦初开。阿达喜欢上了同班同学丁香。
丁香没有爸爸妈妈。没有人知道她的爸爸妈妈去了哪儿。她跟着年迈的奶奶一起生活在城西狭小的平房里。她的眼睛很大，她的嘴巴很小，她的声音很好听。可是她不大喜欢讲话。
丁香不知道阿达喜欢她。丁香很少跟学校的孩子们来往。放学以后，她总是出现在城西以大石头为首的小流氓们的胡闹队伍中，一起喝酒，一起混舞厅，一起疯癫。她喜欢大石头。她觉得大石头的眉毛好浓，肩膀好宽，说起话来好威风。
瘦弱的阿达只能注视着丁香的背影在心里悄悄说：丁香，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吗?
没多久，丁香就被学校开除了，因为她怀孕了。
丁香跟着奶奶一起离开了小城，去异乡找舅舅。
她走的那天，天阴了，下雨了。雨很大。她和奶奶雇了一辆三轮车去火车站。三轮车在风雨中飘摇。无人送别。
三轮车快到火车站的时候，阿达从雨里疯狂地跑出来。
全身湿透的他在滂沱的大雨中呼喊：丁香，你还会回来吗？
1989年
这年暑假的某天晚上，月朗星稀。阿达拎上西瓜刀，叫上自己最要好的弟兄蚂蚁，一起去城西，找大石头算账。
他要为可怜的丁香报仇。
月光如幻。少年们在城西长街展开混战，匕首锃亮，砖块翻飞。
狂暴的喊声惊碎了静夜，冲动的鲜血倒影出群星。
他们两个胜利了，尽管他们被打成了猪头。
然后，他们在深夜骑上十五岁的自行车去郊外的清水河洗澡。洗涤血污。
河水向东，哗啦啦。血飘进水中，很快就消失了，如同少年的梦，刹那无踪。
星光下，发育中的青春躯体瘦削而刚硬，有种惊心的美。
然后，他们游泳、打闹、瞬间忘记疼痛。
在欢声笑语中，比阿达小三个月的蚂蚁高兴地往水中央游去。
水中央，涡流湍急，跌宕汹涌；蚂蚁被吞噬了。蚂蚁失去了欢快的叫声。
蚂蚁！蚂蚁！蚂蚁！蚂蚁！
阿达最后的呼喊随着夜风飘散无踪，多么渺茫，多么可怜。
1990年
丁香走了。蚂蚁死了。
阿达愈发孤僻起来。他迷恋上了发呆。他迷恋上了晕眩。他迷恋上了睡觉。
城里的工人们照旧百无聊赖地上班。城里的小贩们照旧浑浑噩噩地叫卖。城里的女孩们照旧悄无声息地生长。城里的天空照旧无可改变地变黑。
老师还在黑板前边声嘶力竭地骂人；爸爸还在车间里头郁郁寡欢地画图。
一切都绝望了。
终于有一天，阿达在教室里跟班主任冷眼相向，然后又回到家跟父亲大吵了一架。他继而疯子一般跑出房间，跑出家属区，跑出城东，跑出故乡。一路上，风在耳边呼啸。他就这样气鼓鼓孤零零地爬上了开往南方的列车。
汽笛一声肠已断。
1991年--1994年
拥挤的南方小镇，人来人往，熙熙攘攘，默默变迁；一张张仓皇的脸，一颗颗倦怠的心。
又一颗孤单凄楚的心到来了--那是十七岁的阿达的心。
光阴流转，历尽磨难，孤心变硬，少年成人。
这四年，阿达靠打工为生。他变换了无数工作，挥洒了无尽血汗，累积了无价经验。
然后他遇到了一个跟丁香长的一模一样的姑娘。
她叫蒙蒙。
1995年
因为蒙蒙，阿达更加卖力工作；因为蒙蒙，阿达拼命学习技术；因为蒙蒙，阿达的天空渐渐恢复了亮色。
阿达说：蒙蒙，我爱上你了，你嫁给我吧。
蒙蒙答应了。他们结婚了。
婚后，他拿出手头所有积蓄跟蒙蒙的表哥合伙开了一家电子设备厂，在此后的日子里，一切还算顺风顺水，小小的工厂日渐走上轨道，生意红火起来。
生活富足了，阿达带着蒙蒙周游中国。在江南水乡乌镇，在小桥流水旁边，阿达握着蒙蒙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说：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等我们老了，我们就来这儿定居吧。
古老的庭院，红艳艳的灯笼。灯火映照着蒙蒙红彤彤的面庞，她的眼神游移不定，难以捉摸。
十二月，南方穿毛衣的季节，蒙蒙失踪了。
存款没了，人去楼空。留言上白纸黑字地写着：阿达，我走了。我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你。
蒙蒙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沉默木讷的阿达。她嫁给阿达，仅仅是为了钱。
那个所谓的表哥其实根本不是表哥。他是幕后人，他是精心策划了一切的骗子。他是蒙蒙青梅竹马的情郎。
他们才是生死与共的恋人，他们得到了想要的一切，他们远走天涯。
只把失魂落魄的阿达留在了物欲时代的南方小镇。
阿达苍白地笑了。
1996年--1997年
阿达没有报警，也没有到处寻找蒙蒙和她表哥的下落。
他在心里祝他们此生幸福。
工厂还在。阿达虽然心碎，人毕竟未死，于是他又借了一笔钱，重新把小工厂张罗了起来。他把工厂改了名字，叫做红蚂蚁电器厂--他永远忘不了当初的好兄弟蚂蚁。
重整山河的阿达变得更加洗练沉稳了。他再也不愿相信别人，再也不需要朋友。他在自己的国度里生生不息、拼杀不止。
千金散去还复来。
他成了这城镇远近闻名的红蚂蚁电器厂的大老板阿达。人们在背后议论他，说他为什么总是显得那么冷漠、孤独、自我……说他为什么不喝酒、不赌钱、不玩儿女人……说他为什么不再找一个漂亮女人做老婆。
在他们的议论声中，阿达转手把红蚂蚁卖给了别人，然后孑然一身，去往曾经跟蒙蒙一起游历过的地方：乌镇，买房住下。
那是九七年年底的事儿。
1998年--1999年
阿达买的房子坐落在乌镇河西岸的"乌将军庙"旁，两层楼，临风。
阿达决定在这儿老此一生。
他很快就习惯了喝杭白菊吃姑嫂饼的生活。
大部分时间他都在睡觉，要不然就是坐在河边发呆。河水潺潺，终年流淌。这千年河水到底有没有看惯痴心人泪眼婆娑？
很快，阿达发觉自己总是没有力气，头晕、虚弱、困倦。每天每天，他的心中都好像压着一块大石头，那么沉，那么沉。
于是他去看医生。中医说他身心憔悴，元神迷走，脉络孱弱，气血两虚；西医说他得了抑郁症。
他想：上天为什么不让我死？
他错了。上天非但没让他死，还给他送来了美丽的河畔女孩凤凰。凤凰是老中医秦鹤庭的女儿，她天天给阿达熬药，劝他按时服药。她陪阿达坐在河畔看落日，看流水，看黑白交替。
阿达渐渐复原了。
凤凰喜欢阿达。她是第一个真正爱上阿达的女孩儿。
阿达说我们会永远相爱吗？凤凰坚定地点头。
阿达笑了。他的脸上露出了十年来罕见的灿烂笑容。
九八年国庆节，阿达和凤凰结婚了。凤凰的父亲秦鹤庭坐在厅堂中央笑吟吟地对他们说：年轻人，好好生活……
好好生活是这世间最美的梦。
梦碎一瞬，天崩地裂。
凤凰死了。死于肺癌。死于元旦。死于青春。死在阿达的怀里。
阿达的眼泪就要流干了。凤凰的容颜在他追忆空间里仿佛近在咫尺，伸出手却空空如也。
凤凰去了天国。天国近了。可是天国到底在哪儿？
天国在故乡？天国在异乡？天国在水乡？
凤凰死了。凤凰真的死了。
2000年
阿达料理了凤凰的后事，卖掉了河畔的房屋，辞别了年迈的岳父，决定返乡。
这一年，他只有二十七岁，可他分明觉得自己已经苍老到了极点，就快要灭亡了，就快要进入坟墓了。他想叶落归根，他想埋骨故里。
他不管天国究竟在何方。
真正苍老的是多年未见的父亲。白发的父亲已经瘦的不成样子了，而且百病缠身。曾经的那些少年伙伴，有的离开家去了繁华都市，有的继续在小县城维持生计，有的出了国，有的进了监狱，有的已经夭折。
丁香还在。
这个在阿达梦魂中的女孩在阿达离家出走的第二年就返回了小城。她生下了大石头的孩子，她带着这孩子回来，然后跟大石头结了婚。
于是这孩子便有了个名字叫做小石头。阿达回来的时候，小石头已经长大了。
小石头的眼睛多像少女时候的丁香啊。阿达想。
小石头一家在街市上平静地生活着。大石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狂野懵懂的街头少年了，他很用心地挣钱养家，脸上终日洋溢着劳作的满足感和幸福感。丁香从棉纺厂下了岗，开了一家小卖店，终日在店铺里忙碌，看上去有些老了。
他们已经不认识阿达了。
阿达打心眼儿里羡慕他们，同时他又因为丁香的美满人生而感到欣慰。
这一夜，阿达从家里走出来，走到丁字街口，在路边摊坐下，要了一点酒，一些小吃，慢慢喝，慢慢吃，看无数路人走过，心里觉得又冷又热。
他再次想起了蚂蚁。
蚂蚁，你还好吗？
还有凤凰。
凤凰，我多么想你。
还有蒙蒙。
蒙蒙，你快乐吗？
他想着往事，心神痴迷，不觉间走过来三个醉酒少年，在他身旁停下，问他要烟抽。
阿达不抽烟。阿达没有烟。
世纪末的酒醉少年们顿时怒火中烧，他们以为阿达在骗他们。他们开始骂骂咧咧，他们开始动手动脚，他们就是这般肆无忌惮没心没肺。
阿达生气了。他的酒劲也上来了。他还手。
他们打起来了。酒精在燃烧，暴虐的风吹过来，吹得每个人都蠢蠢欲动。
阿达终究打不过他们。阿达被打倒在地。三个少年拼命地踹他。踹他的肚子，踹他的心窝，踹他的头。其中一个丧失理智的孩子最后竟然抄起板凳往他身上砸。他要砸死阿达。
阿达的血从全身汩汩流出，阿达渐渐失去了气息。血流蜿蜒，静静蔓延。
这是千禧年冬天的某个夜晚，好冷。在这一夜，临近零点，我们的主人公阿达死了，死在青春少年的凶手下，死在苍老的二十七岁，死在落雪未化的故乡长街上。
谁在这消沉的寒冬午夜低声哭泣？
小白即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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