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心爱的广东话占据了文化主流之后,他的战斗就像唐吉诃德对着风车舞剑一般,寂寞、徒然,也难免可笑……
黄霑,1941年生于广州,
2004年11月24日逝于香港
象牙黑·李钺制图
可以容纳三百多人的演讲厅竟然坐不满,香港的读书风气就这么差吗?更何况还是我做主讲嘉宾。
两三年前我在香港某家电台和一个朋友共同主持读书节目。谈书的电台节目,对香港主流商业电子媒体来讲,好一个标准票房毒药。为了推广,我们不时得搞些讲座,请一票名人助阵。有一次我们介绍推理小说和侦探小说,就找来特级名人黄霑。请霑叔讲推理小说,是因为我常在他们的专栏里看到他推介推理女王阿加沙·克丽丝蒂(Agatha Chistie)的作品,看来是个侦探小说迷,我想有他到场,题目又是这么大众化,这回听众数目肯定可观。结果真有150多人来了,我那拍档是个比我还小众的文化人,没见过什么大场面,见这排场就兴奋得要命。
可霑叔到达之后就一直有点不悦,直到开场时间过了十分钟,他才有点不情不愿地清清嗓子对着麦克风说话:“我真不敢相信,这么吸引人的题目居然只有这些听众。可以容纳三百多人的演讲厅竟然坐不满,香港的读书风气就这么差吗?更何况还是我做主讲嘉宾。”大伙们听了只好尴尬地笑笑,都知道这就是他说话的方式,完全用不着客气,而且该被批评的是那些没有帮忙坐满讲厅的一百五十人,而非现在坐在这里的一百五十人,除了陪笑,我们还能怎样?后来霑叔隔不了几句就又发点牢骚。私下对我抱怨的时候仍是他一贯粗话满篇的本色:“梁文道,你们都算好××,人这么少还要搞,真他妈的××××,我服了。”
在我和黄霑的有限接触经验里,这一段的印象特别深,因为我觉得那天那个场面最能说明霑叔这个人,和他留下来的东西。他很直接,有什么说什么,觉得不爽就不爽出来,一点都憋不住。他喜欢群众,需要他们的目光、掌声和喝彩。如果失去了大众的欣赏,他会很寂寞。但黄霑到底是个读书人,喜欢别人读书也喜欢读书。那一次讲座正是他回到香港大学念博士的时候,每个人都觉得古怪,以黄霑的身份地位,又何苦回到学院补课社会学和文化研究,写一份肯定辛苦但没有太多欢呼声的粤语流行曲论文呢?读博士难道不寂寞吗?要一个见惯了香港体育馆上万群众吹哨子的大人物,对着150个文静的听众,自然不是味道。“可是黄霑,”事后我也不客气地问他,“你可曾想过,你这么讨厌香港如今的反智气氛,这种气氛是你也有份造成的。”他不同意,又嘟囔了一会儿。
他的电视电影和音乐在这些外埠市场赚回来的钱要比在香港还多。说到中国,南洋年轻人想到的就是香港
这事得从将近40年前说起。1960年代初的香港,电视是有钱人的新鲜玩意,连无线电视都还没成立。港大中文系毕业,师承一代国学大师饶宗颐的黄霑就进了令人艳羡的“丽的呼声”这个香港最早的电视台(即后来亚洲电视的前身),担任创作构思,是香港第一代的电视人。当时的香港传媒人喜欢在下班之后去夜总会听歌跳舞,而黄霑时常光顾的那家叫做“仙掌”。说到夜总会,不可不提东南亚次文化的一个特殊现象,就是有很多菲律宾乐手出入到各个港埠城市,在酒吧和夜总会里弹奏音乐,从黄昏奏到清晨。他们的音乐细胞很好,虽然没有多少自己的创作也没有自己的国际红星,但还是占据了香港各大舞台,翻唱欧美巨星的歌,每晚以歌声和目光迎送醉醺醺的客人。至于中国乐手,技术不及这些南洋高手,好赌好玩的习惯却犹有胜之,所以总是纪律散漫,当不了一流夜总会的乐队领班。惟一例外就是“仙掌夜总会”的乐队,领班竟然是个中国人,他的名字叫顾嘉辉。也就是在“仙掌”,黄霑遇上了这个他命中注定的搭档,一起写出了《上海滩》等无数名曲,建立了今天人们所知的“港式流行曲”(Canton P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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