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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魂同人文:归来

http://ent.163.com  2005年05月10日 16:40   贪婪大陆



  --- 缘 起 ---

  S-A-I,不能想他的名字,更不能想他的棋——在这恬然和煦的冬天,在微阳下点点的尘埃里。

  回想起来,一切的谜团开始在那个阴雨凄凄的下午,那个叫进藤光的男孩就这样闯入我的生命——是那样简单和微不足道——连同Sai。我起初是不知道的,直到和他的网络对局,才让我觉得,本来细碎的疑惑连成一片了。

  于是,之后的轰轰烈烈便悄然演绎开了。

  与进藤的友谊,随同神秘的Sai的纽带,在人生的旅程中铺陈开来,让我不暇细想,直走到现在。多少年来,我下意识地回避Sai的名字,就在此刻,当我拼写S-A-I的时候,还有一阵彻骨的寒冷。我到底在逃避什么?逃避这个心中的神么?至少他曾经是的,是我记忆中无法逾越的一堵高墙,是我无尽追逐的棋圣之光——但不是现在。因为他消失了,在心中纠结矗立的神圣之碑,轰然崩塌了。信仰,对棋神近乎狂躁的膜拜,随之破灭了。我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我永远达不到他的高度;我企图说服自己,棋神是不存在的——

  至少,存在了一瞬,就会倏然消逝的。

  在棋的痛苦中成长的我,也许并不比进藤光幸运多少。他执著得痛苦坚定——我不明白围棋的黑白两色,何以容纳下如许无言的沉重。可能是因为Sai 吧,进藤不是一般的孩子,他和我一样,在追逐着什么,却是永无止境、遥遥无期。
他在棋盘上的成熟和平日的性情是那样不相称,一提起秀策就默然无语。

  一开始,这种隐隐约约的悲凉似乎藏匿得很隐蔽。不知是时光的流失么,包在悲凉之外的硬壳逐渐风化、破碎,直到脆弱得不堪一击。
转眼间,已经走过好多路。

  名冠塔矢名人的我和进藤本因坊的光,冷峻无声的稳重下,那层隔在心中的纸,似乎就要捅破了。那个既令我害怕,又令我敬仰的Sai,消失在历史的荒芜里,再没有回来。

  我知道,是我和光之间的相互支持、相互鼓励,支撑我一直走到今天,可是,那曾经把我们联系在一起的桥不在了。那缺失的一环一直是我无法忘却的心病。光越来越像Sai了,但我清楚,他不是,不是的。我已没有那个儿时的好奇心去了解他和Sai之间曾经发生了什么,但我看得出棋盘上的忧伤和无助。
我们,终究还是六年级的小学生,在Sai的面前,永远长不大,永远是他微笑里稚嫩的黑白棋子。

  无不讽刺的是,在这个我和进藤即将绝望的时刻,他回来了。网络上凭空多了几十万观战的游客。依旧是Sai,依旧杀遍网络无敌手,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我不敢和他对局。当S-A-I 跳跃地闪烁在屏幕上邀请我与之对局时,我顿时有落泪的冲动。几十年等待来的对手,不,棋神,真的回来了吗?我顿时变得怯懦而犹豫,过往的一切都在落泪,是喜极而泣的泪水吗?我用颤抖的手点下了“拒绝”,然后便一头没入我心中尚存的空隙,发泄一切的情绪。
也许是好东西来得太突然了,我连拆开礼物的勇气都没有。

  我看到进藤和Sai的对局了——他终究比我勇敢——不过他对Sai的感情应该和我不同吧。进藤输了三目半。我确信是真的Sai了,这个世界上能赢进藤三目半的也只有Sai。
进藤和我说的第一句话,便是:“Sai变强了。你和他下一盘就知道了。”

  我当然知道Sai变强了。那局棋的棋谱我早已烂熟于心,进藤分明想掩盖什么。我是了解他的。

  “Sai有没有跟你说什么?”我小心地问。
“没有!”进藤突然像小孩子那样大叫起来,满是不满和气愤,“他凭什么不和我说话!他把我忘了吗?我想了他几十年!好不容易盼回来了,竟然不理不睬,闹什么别扭……一定是还在生我的气,怨我不让……”看到我疑惑的神色,进藤意识到失态,不说下去了。

我却暗自感到有些不安。从棋风来看,的确是Sai没错,但似乎又增添了一丝博大深邃之感,更深不可测,更趋于完美。简直是凡人所不能及的高度。他的每一步都毫无破绽,而且——都是最优解!怪不得进藤输了三目半,理固当然。这几十年来,Sai都躲到哪里去了,竟有如此神奇的进步?难道他真的修炼成了“神之一著”,回来告诉我们吗?

我要亲自和神下一局。

寒冷的感觉又回来了。凡人在神的面前总是疏于自卫的。他轻轻松松地另辟蹊径,仿佛是从另外一个世界来的,从容闲静的棋路中丝毫没有杀气,唯美的步伐,行云流水的走势,让我在惊叹美丽的同时,不丢一子的——而且是不知不觉地丧失了土地。我怎么也不明白我有哪些漏洞,让他竟毫不费力地赢了我三目。
指导棋!一个可怕的字眼在我的脑海闪过——对了,几十年前,我和进藤的第一次对局,完全是一模一样的感觉!不可能,难道那时……Sai……
可是现在,我变强了,可Sai却仍像当年一样,站在高处不胜寒的巅峰,微笑着俯视我!

心乱如麻。我需要一个答案。
“你是谁?”我打道。
电脑的那端没有回答。
“你为什么这个时候出现?”
依旧是沉默。我黯然关掉了电脑。

可是,几天后,当我再次打开电脑时,只见漆黑的屏幕上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我是SAI。我想回来。


--- 人 去 ---

有人说,为围棋而活一辈子,是痴迷的。在19*19的网格里,避免不了血腥的厮杀、占领和奴役、吃人与被吃……黑白交错的宇宙,统治在严密的规则之下,永远是战死的沙场。输掉的将士,也许永远没有为他冰凉的棋子马革裹尸的机会。可就是有人,为之倾倒、为之颠狂,不惜一次次驱赶自己的士卒去享受死亡。我想我是陷进去了——
是的,本来没有他,我也许会欣然自许,以为自己站在高高的巴比伦塔的塔尖上,伸手便能触到天堂的穹顶、上帝的影子——可是,差太多了。我和进藤都一样,不可能是Sai的对手,就在那几目的微妙里,我感受到了神的气势,原来我们是如此渺小的。

我记得是一个晚霞绚烂的黄昏,进藤来找我,但不是下棋。那么多年来了,我们互视为劲敌和知音,进藤的棋便是他的一切。我熟悉他的每一种布局,正如我熟识手掌心的每一条纹路。但是Sai是我们共同回避的话题,尽管他离围棋那么近,在我们的记忆里却始终那么遥远——遥远到不敢揭开旧时的日记本、生怕Sai会从某个世界的角落钻出来,把过往的日子搅得一塌糊涂。因为,有人说过,你不能生活在过去里。

可谁又想得到,他会突然呈现在将来呢?

进藤很真诚地望着我,“我说过吧,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你所有的事情。”
我突然想起那时调皮的进藤光,晃动拇指、歪着头眨眼的样子,不禁笑了,“如果我不想知道呢?”
进藤有些急了,“不,这一次,你一定要知道。”

我一愣。是关于Sai的事吧?进藤似乎从小一直搪塞关于Sai 的秘密,怎么现在……
进藤叹了口气,脸上多了些悲怆的笑容,“简直像梦一样,到现在都不敢相信,曾经有那样一段时光……现在想来,那是怎样一种幸福。”

那个故事,就像童话一样。我也不知道我是否在听,心里混杂着悲伤、喜悦,还有嫉妒。为什么,棋神藤原佐为碰上进藤,而不是我呢;为什么我日夜追逐的Sai,能和进藤下几百、几千盘棋,却无缘成为我的老师?为什么我——就和凡人一样,看不到Sai的存在——原来他就一直站在进藤的身边!我一定是在无数次所谓的棋士的矜持和骄傲里,漠然地与进藤擦肩而过,穿过Sai 虚无的身体……可是,如果是我,我会让佐为下棋吗?心中的哀伤竟一点点泛滥起来。想象是残酷的。不能去想!没有所谓“当初”,故事发生时,它的结局就已经写好了吧?

“塔矢……我迫不得已告诉你这些,是因为……Sai 回来了,我却不敢相信……怎么说呢……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Sai!我连怀疑都感到不安,任何人敢冒充Sai 我都是不能容忍的!我需要你的帮助,如果是真的Sai,我一定要找到他——他对我真的太重要了……”

一种酸酸的凄惨涌上心头,是的,Sai一定也想念进藤的,况且是这样不明不白的离去。仿佛只有我,是被搁开的,我本来便和Sai没有什么联系的,最多不过是他们故事中的一个匆匆过客。我笑着答道,“别那么难过,进藤,Sai既然决定回来了,就不会走的。我一定帮你把他找回来,只可惜,我恐怕看不到他呢……”

进藤没说什么,转身没入昏黄的暮色。

“对了,进藤,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会有藤原佐为这个人,为什么会有围棋这个东西呢?”
进藤呆在原地。直到黑暗拥抱了这个世界。


有些东西是问不得为什么的,为什么会有塔矢亮呢?有谁能告诉我?存在,从来不需要理由。因为,存在的,就是合理的——既然是合理的,你就不能再问,为什么它是合理的?可笑的循环论证啊,正如我此刻的信仰一样单薄。

思绪被刺耳的电话铃声划破了。是妈妈打来的。
“小亮,你爸爸病危,医生说是胃癌晚期,在嚷着找你呢!快来医院……”

爸爸!你千万不要出事啊。你的病,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只是没想到,这么快恶化……我冲出了房间,我忽然羡慕佐为,消失的时候是那样干净,哪里需要承受肉体的折磨。我们这些活在世上的人,尽管拥有佐为所不能拥有的未来,可总有一天,未来也会过期的。我爸爸,和佐为一样追逐“神之一著”的人,还不是要回去了。

爸爸总是和樱花在一起的,儿时印象中的爸爸,在樱花树下和我说话,是多么英俊潇洒,在樱花飘零的季节,爸爸牵着我的手,谈论下围棋,就像谈论心爱的宝贝一般,他会时而蹲下来,摸摸我的头,时而出神地望向远方。这样的录像带,在我的脑海里放过一遍又一遍,每当我寒冷的时候,爱的温度便一点一点地包围住我,让我回到童年似曾相识的摇篮——
现在、爸爸躺在病榻上、就要随着最后一片樱花,慢慢凋零了。对于不过百年的一生,他后悔吗?他此刻在想什么呢?我这才发现,我从来没有试图去了解过他,从崇拜到敬佩,但不是理解。
踏进病房的刹那,正遇上爸爸焦灼的眼神,竟不像一个生命垂危的病人。

“小亮。Sai回来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顿时意识到我犯了一个怎样的错误。我竟然忘了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也许比进藤更期望Sai的归来:我爸爸。

“儿子,我不怪你。你一定是太忙了,没关系。只不过,我等了他一辈子,他来了,我却马上要走了,很不甘心呢。”

我扭过头去,再不忍看到爸爸宁静的笑。

“儿子,我一直不明白,我为什么要下围棋,现在没有时间想了,也只能把它带到坟墓里去了。去问问Sai吧,他一定知道。孩子,叫你过来,只是想让你说服你妈妈和这些医生,满足我最后一个愿望。”爸爸停了下来,眼里是晶莹的希望,“让我和Sai最后下一局吧。”

想起进藤和Sai的故事,Sai 好像就是在和进藤下围棋的时候消失的吧,为围棋降生,在棋盘上死去,真不失为一个棋士最完美的死法。一生的嬉笑怒骂,皆由围棋而生,除了围棋,便是赤条条无牵挂的。从来不理解上天的安排,从来不去想悲剧和遗憾,只因为围棋而疯狂。我们在走一条毫无终点的路。爸爸,起码我爸爸,在离去的时候,是无比满足快乐的,他微笑地在电脑前闭上了眼,带走了属于他的一切美好回忆——他是在Sai温暖的注视下,幸福地死亡的。这也许是我平生做的最大一件好事,对爸爸而言,也仅此一次。

爸爸在闭上眼之前,摇着头,依旧笑着,用尽残存的气力,留下了他在人世的最后一句话:

不是Sai,但胜似 Sai。 替我谢谢他。


---无 解---

不是Sai,但胜似Sai?我苦笑,那将会是什么呢?

爸爸走了,把一切的答案带进了坟墓。Sai,如果你确确实实还在亡灵的世界,你应该会微笑着迎接爸爸的到来吧?如果爸爸还能和我说最后一句话,他一定会告诉我“我找到Sai了!我能和他下一辈子的棋!”
可是没有。爸爸就这样在我的伤痛中慢慢淡去,再没有回到我的梦里来过。就像虎次郎的血在棋盘上慢慢褪色一样。我想我恐怕知道答案了:Sai已经离开了亡灵世界,回来了。

风声渐起。
Sai在网上的行踪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谣言和猜测逐渐在围棋界弥漫开了。首先遭殃的是围棋报社,可怜的古川濑先生近来每天收到百余封的信件和电子邮件,询问有关“网络神手Sai”的情况,大部分来自围棋爱好者和一些低段的中学生、大学生,其中有不少人想拜Sai为师,学习棋艺,甚至有人要求提供Sai的联系方式和私人信息,弄得古川十分尴尬;然后是日本棋院,一些匿名信件飘然而至,谴责日本棋院不顾业余棋手的感情,擅自让职业棋手肆虐网络,打击业余棋手的信心;还有一些则是怀疑日本棋院暗中栽培大师级人才,以压制中国、韩国的气焰,Sai近来的这几局棋不过是网上的练兵而已。尽管报社和棋院曾多次坦言,Sai的情况他们一无所知,Sai的出现和日本棋院没有必然的联系,却总招致强烈的不满和抗议,说日本棋院虚伪、狡诈、欲盖弥彰……总之是不小的骚动。

然而,高段棋手却一片沉寂。他们大多和我一样,年轻时便知道Sai的棋力,现在看来,其棋力完全不次于当初,且已炉火纯青——如果让一个初学者看Sai的棋路,他也许会觉得Sai下得零乱怪癖;如果让一个中级水准职业棋手看Sai的棋谱,他会发现Sai太过温和,缺乏攻击的斗志和气势;如果,让一个高段棋手看Sai下棋,他会发现,Sai走的每一步,都在他的意料之外。

这也许可以解释沉寂的原因。许多例行的循环赛(新初段、大手合、幼狮子战)因故暂停,许多高段棋手不再热衷于相互对阵,改而研究Sai的棋谱,并沉迷于其中,无法自拔。职业棋坛一片萧索。在棋院阴沉的电梯里打个照面,各自带着其特有的凝重的脸色,双眉紧锁,嘴角凝固。若有谈话,不外乎“Sai竟然坚持用秀策小尖,实在奇怪。”、“我已总结出了十几种Sai避开对方攻击的方法。”之类。我总是礼貌地予以回应,可进藤耐不住了。

每周一次的研究会,我和进藤对局,和谷、伊角、越智观战。开局尚稳,不料,下至中盘,进藤越下越凶,把棋子狠狠地砸在棋盘上,眼里含泪,抢着跟我下快棋,我暗自吃惊。正当我对一手棋稍事思考时,进藤突然站了起来,一拳打在棋盘的正中,棋子顿乱。

和谷、伊角、越智无不变色。
总算发泄出来了,不是吗。

一滴泪落在冰凉的棋子上。

“我不能忍受下去了!一切关于Sai的流言蜚语!Sai是属于我的,怎么能够成为街头巷尾的谈资?!”
在进藤看来,Sai俨然是不容玷污的,神的名字是不能挂在庸人的嘴边的。一想到Sai带来的所有骚动不安……
和谷有些惊讶:“属于……你的?”
进藤的脸顿时涨红了,“我是说,我是说……”他的头低下去、低下去,在他的脸模糊不清的阴影里,我分明看到他的嘴无声地动了动,吐出几个字。
“他曾经是我的。”

“你不是有点自私吗?”伊角温和地笑了,“Sai应该是属于围棋,及我们所有这些以围棋为生命人啊。”

一时无语。
“伊角,你说得对。况且,我们几个是自网络上的Sai诞生之时,就一直陪着他走到今天的人。”良久,进藤惨然一笑。
“而我,也许还是最早和他对弈的人之一”,和谷怀旧地说,“那种感觉,一辈子也忘不了。”
“可是,他回来得蹊跷。”进藤的声音里又恢复了些愤怒,“你们不觉得时隔三十年,重现江湖,秒杀对手,很奇怪吗?况且他为什么要在网络上掀起狂澜,而在现实生活中丝毫不见踪影?如果他要证明他的实力,应该很快出现在我们面前,而不是藏在日本的某个角落!”
伊角接着说,“疑点的确很多。首先,动机不明;其次,方式古怪;再者,利用网络。我总觉得网络是能够隐藏无限秘密的地方。”
“正因为如此,”和谷接道,“他有可能仅仅利用Sai这个名字当作面具,行使他的计划。时隔毕竟有三十年,无人知晓真正的Sai到底如何,说不定他早在几年前就死了。这不过是个冒牌货而已……”

我心一阵刺痛,看到进藤眼角未干的泪水又流了下来。
死了?原来我和进藤一直在“回来的是真正的Sai”这个假设是正确的基础上,思考一切问题的!大概是进藤的执著感动了我吧,竟没想到,在旁人看来,Sai不过是网络上的可怜的面具而已,它的背后可能是任何人。

Sai真的归来了吗?归来的确是Sai,却已不一定是那个平安时代的天才棋士,藤原佐为。


我尽量说服自己回来得确实是Sai。“你们可能不知,Sai的实力强大得无人能比,我和进藤都和他对局过,不是对手。”
伊角、和谷交换了一下眼色。
“我早就注意到他的强,但也许是因为你身在其中的缘故吧——或者是出于本能的惧怕,他并没有强到不可想象的程度。”伊角看看我,又看看进藤,“我观察了几局他下的棋,尽管棋法奇绝,但思维速度十分缓慢,想必每一步,他都在苦思冥想寻求奇异的解法,高人一招也不足为奇,围棋上的几目本来就是零星的差距,他总没强到中盘获胜吧?”
“再说,”和谷补充道,“天下热爱围棋的人有很多,下得好的也决不在少数。塔矢,你爸爸不就是隐退棋坛了?纵观日本棋坛,的确无人棋力在你和进藤之上,我们,也不过偶尔打个平手。但你不能排除中国、韩国,甚至西方国家卧虎藏龙,也许有人不愿进职业棋院,自己潜心修炼,已达到了十分高段的水平,于是想称霸网络,让人们见识他的棋力……”

“固然如此,”进藤打断了和谷的假设,“他的棋风的确很像Sai,这一点怎么解释?”
“不!有一点不像,”一直沉默的越智发话了,“以前的Sai的棋里,有很厚重、像是沉郁了千年杀气,而现在的Sai没有——简直——简直就像小孩子,刚出生的婴儿!”

我脑中一闪,爸爸也说过“不是Sai,但胜似Sai。”越智说得似乎没错,那种温柔之感,在棋里传递着暖意——虽然依旧让我害怕寒冷——就像婴儿呼出的气韵一般。
“而且,Sai的棋风也不是那么难学。我不是说过吗,Sai在某些时候很像秀策,这个年头哪里找不到秀策棋谱?再说,进藤有几手也有Sai的影子,”和谷望着进藤,“用三十年时间研究秀策的棋谱,然后学成其棋风,难道还不够吗?”

进藤再次无语。他和我一样,一开始就想错了。“既然是这样,”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们就要以最快的速度把这个敢胆欺世盗名的家伙找出来!我要找出真相来停止所有关于Sai的流言!”

对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和谷、伊角,你们试图和sai对话过吗?”
“有啊,可是他没回应。”
“我倒是收到回应的,不过是因为我忘关机了,回去关的时候,大概已经过了十几个小时,然后就发现一个对话框在闪。”

“你和他说了什么?”进藤焦急地问。
“嗯,让我想想……”伊角眼睛望向天花板,进藤在一旁着急地踱步。
“你好。”
“你说什么?”进藤没听清。
“我当时说‘你好’。”伊角诚实地说。我有点想笑。
“那后来Sai回了什么?”进藤急得脖子红了。
“你好,too。”
和谷一屁股笑在了地上,连平时板着脸的越智也嘴角抽筋似的向上翘着,我咳了一下。
进藤的脸上依旧是寞落,喃喃自语,“如果Sai对我说一句话,哪怕是一个‘你好’,那该有多好啊……”

我想起的那件事,终究不敢说出口。


--- 一个人 ---

塔矢-进藤研究会大约是在二十年前组建的,每每在我家活动,雨天,有窗外漆黑的夜,有汲水器的竹管碰撞发出的叮咚的闷响。当初的入会成员有我、进藤、伊角、和谷,后来又加了越智,名誉主持是塔矢行洋,也就是我爸爸,顾问是绪方老师,那时候桑原老师已在病榻上,无法加入(本来他也想当个名誉副主持之类的)。从那时起,每周一次的研究会几乎雷打不动,记得有一段时间是讨论高永夏的棋谱,研究对策;有时是下一色棋,有时是下循环棋(比如说,我对进藤、和谷;和谷对进藤、我;进藤对我、和谷,三个人分别一对二下棋:),有时玩一玩五子棋(都是进藤的鬼主意),还有时……好像是和谷生日,大家一起去网吧匿名杀了一通,进藤和谷因此自恋了一个月以上……那时候血气方刚,大家也都似乎快从Sai的阴影里走出来了……

谁也没有察觉的,生命就这么过去。围棋的坚硬磨尽了我们最锋利的年头,直到我惆怅若失地望着幼稚园的孩子,抓起一把棋子当弹子玩,才猛然有一种回忆过去的冲动。我是没有一个值得庆祝的童年的。那是一张黑白照片,单调得容不下别的色彩,却坚毅得可怕。不知道,此时的我,是否随阅历的徒增而多了一层物是人非的感喟。研究会还是老样子,不同的是我爸爸已经不在,桑原老师早已仙逝,至于绪方老师——自从本因坊的头衔被进藤夺取之后,便自行隐退,去韩国了。走的时候,他依旧嘴角叼着香烟,默然透过严肃的镜片,望着我和进藤,说了些“我相信你们的实力”之类的话,当时我的眼睛就模糊了。只是没想到塔矢-进藤研究会人员几经变故,研究会的研究内容几经变换,终于有一天,我们要端坐在棋盘旁,不是为了围棋上的学术讨论,而是为了寻找一个人。是为进藤、为我爸爸、为了围棋。
塔矢-进藤研究会,在大家的一致同意下,暂时改名为“Sai归来小组”(又是进藤这小子…),并决定在未寻找到Sai之前,一切围棋研究活动暂停。现在我们所需要做的,便是制定详细的搜寻计划,列出一切的可能性并逐一调查。
我和进藤私下讨论过,仔细思考佐为重新回来的可能性,觉得的确实比较渺茫。其一,佐为是千年的冤死之魂,他生前的愿望已经通过进藤得到了实现——托梦给进藤,并把追求神之一手的火炬递给了他,应该说死而无憾了,不应该在世间流浪;其二,即使他魂魄不散,也会首先来找进藤,因为只有进藤看得见他,而且他也很喜欢进藤;其三,如果佐为附上了另一个人(尽管这不大可能,似乎佐为在所附的那个人死之前,是不可能转移对象的,比方说虎次郎),那个人很有可能就是Sai这个名字背后的人,也许是出于某种目的,强迫Sai替他下棋,再加上Sai又嗜棋如命,尽管被要挟,却不得已为之,他拒绝和进藤说话,是为了不让Sai和进藤联系,防止Sai离他而去……我们的最后结论是:
Sai的后面一定藏着一个很强的人,至于佐为是否附在他身上,就不得而知了。

和谷建议大家先广泛搜寻一切关于Sai的资料,鉴于我们这些棋士不闻世事,很有可能漏掉一些重要的关于Sai的信息。
大家分头上网了三天三夜。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我用Google搜索英文网页;进藤用日本国内最大的引擎搜索日文网页;和谷和伊角设法找到了保存完整的近50年的围棋新闻数据库;越智也在全世界各大围棋网站上寻找Sai的蛛丝马迹。找出来的东西真是鱼目混珠。
用我凌乱的思维暂且杂乱地描述一下我们的搜寻结果,实在是颇令人惊异:

² Sai很Popular.网上Sai的知名度十分高。有专门研究Sai的棋谱的网站,有关于Sai真实身份的交流论坛,而更多的是Sai的饭丝团。(据说进藤打电话告诉这个消息之前,已经流了两次鼻血,似乎饭丝很狂热,经常有绘画高手用他们的想象勾勒Sai的模样……)。在一些非正式的投票中(你认为谁是历史上最厉害的棋士?),Sai的得票率仅次于秀策(我排名第五、进藤第六。进藤因此很不服气)。

² Sai并不是近几个月来才开始活动。没有想到,早在20年前,也就是佐为消失10年后,Sai就开始有细微的活动。首先是在国际的网络围棋战中观战,并不下棋,过了5年左右,渐渐开始在小型的游戏网站中和别人下棋,所以一直在我们的视线之外,直到近年来,才到更权威的网站下棋,渐渐引起人们的注意。(进藤在电话的那端愤怒地吼:这家伙竟跟我们玩捉迷藏玩了20年!)

² Sai的棋力并不是一直这么高深。偶然的机会,越智在一个不知名的国家棋院网站上,看到题为“打破Sai的神话”的一篇文章,里面用尖锐的笔触写道,“笔者曾在十几年前在网络上与Sai相遇,对手的棋力实在是中学生的水平,如果这样一个人都足以让世界震惊的话,我们还拥有围棋的明天吗?”多方面资料显示,Sai初进棋坛时,的确棋力尚浅且与人交手次数非常少,其后有一个缓慢但持续的进步过程,直到有一天一鸣惊人,轰动世界。

大家面面相觑。似乎事情比我们想象的复杂多了,竟是千头万绪,不知如何下手。

沉思了许久的和谷说:“看来Sai是一个极其巨大且计划周密的工程,一切都在神不知鬼不觉地发生,想必也在Sai的意料之中吧。现在线索凌乱,又少得可怜,谁能用其庞大的思想体系揭开其中的谜呢?哪怕是一点点暗示,否则我们无法前进啊。”

“中国。”
大家向声音的发出者看去,是伊角。
“只有中国有如此博大的思想体系,我去过那里,感到了深厚的气韵和无限的胸襟,”伊角眼神里闪着坚决,“不会错的。”


用伊角的话说,中国是个很深沉的地方。爸爸在中国的时候也提起过那里的隐士、剑客和流侠,不过好像是远古时代的事了。现在,正当我们一步步走进这片神秘的土地,历史的面纱在一层层地被揭去,只留下一个深幽冥远的内核,而即将呈现在眼前的“叹息之朝”,便是这个内核的全部内容。
一群语言不通的日本人,跑到中国这个偏僻的一角,必定是执著得可笑了,可是伊角却说,这是我们能做到的全部。偌大一个中国,却独来此地,别有意蕴。一个真正的围棋天才,是不会躲在一个大城市的喧嚣中苟且偷生的。要“躲”就因该“躲”在山川天地之间,以日月星辰为伴,远离尘世,清净、自然。“叹息之朝”恰是这么一个所在。

叹息之朝,令人叹息的朝圣之地,是一个古老寺庙的别名。大概是一千年前修筑并命名的,原名已经被人遗忘了。据说第一任住持在此地修行养性,悟性萌生,弟子皆以为其学得佛家真谛,及其临终,竟长叹一声,安然目闭。“叹息”由此得名。关于这所寺庙的传说便也在民间代代流传,愈发神奇。伊角打听到这里也是几经周折,辗转了几个中国朋友,从他们零星信息得知,如今寺中住了一个造诣很深的老方丈,平日缄默寡言,独好围棋,五十年前曾和别人下过棋,城里的棋手无人能敌。后来有不少不远万里赶来切磋棋艺的职业棋手,方丈一概拒绝了。时间恍惚,五十年了,老方丈未曾触过一颗棋子,终日静坐,不言语,不见人。无人知晓他的年纪,无人知道他隐藏在静默之后的过去,更无人知晓——他的真正棋力。

叹息之朝,当我们来临之时,和往常一样,沉浸在神圣的晨曦中,无语。山下有三两只寒鸦,东飞而去;山间薄雾迷离,冷烟似水。在若有若无的绿意里,一座古老的殿堂,已看不出,有多少旧日的琉璃、砖瓦正在风化、老去。
一种莫名的联想让我感到害怕,它也和佐为一样,被上天放浪了千年。

小书童模样的和尚有些疑惑地打量着我们一行人,伊角用他不甚熟练的中国话说明了来意,小和尚便跑到庙里去了。为了这次拜访,我们特意绘制了Sai下得最好的三局棋谱,还请教了大学汉语系的教授,用中文在纸上写了我们最想问的问题,以免交流障碍。一路上,伊角不知练习了几百遍中文对话,进藤也出奇地安静,呆呆地想着Sai的棋谱,口中念念有词。只是现在,对于拜见老方丈的期待,已经漫过了心脏,泛滥在眉宇之间了。

“那家伙怎么还不出来,竟已经去了半个小时!”,和谷有些忿忿地踢了踢门边的小石子,石子绕过门,滚到西边的一片树林里去了。
“奇怪,来的时候好像没看到这片树林。”我说。
“而且……”越智皱起了眉头,“这些树长的好奇怪阿……”
“对呀,”伊角也皱起了眉头,“怎么这样光秃秃的,笔笔直的一棵棵竖在那儿,稀稀拉拉几片叶子。”
“嘿,这是冬天,叶子当然掉光了。”进藤白了他们一眼,便向树林跑去。

“进藤!到时候小和尚出来了,我们可不叫你。”
“放心罢,他一时半会儿出不来的。我去看看那些树。”
伊角笑了,“都多大了,还小孩子似的。”

又过了大约半小时,小和尚还是不见踪影。越智开始有节奏地用手指敲打着墙壁,伊角说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忽然,远远看到进藤从树林那边跑来,很兴奋的样子。“你们跟我来,快来看我发现了什么!”
“不就是一片树林么,有什么好看的。”和谷撇撇嘴。
“我不想去。”越智扭头望向别处。
“越智,你帮我们等着,我们去一去就回来。”一边被进藤拽着,我一边苦笑着说。

这不是一般的树林。我从未看到如此华美高大的树木。巨大、高耸、突兀地插入天际,古老而冷峻。这些树一定在此矗立千年了。如果是自然的造化,他们不可能长得如此相像、如此整齐。这显然是有人苦心栽培的,那些斜出的枝条被无情地剪去,只留下坚毅的主干,还在一点一点地顶向高处。
“好阴森啊,”和谷耸了耸肩,“怎么跟墓地似的……以前的方丈是不是都埋在这里啊……”
“说到这个我想起来了,在民间的诸多传说中,的确是有一个关于方丈墓地的。”伊角说。
“说说看。”进藤愈加兴奋了。
“嗯……好像是说庙里有一片圣地,说专门埋葬历届方丈的,这些方丈阴魂不散,当午夜人定之时,便在圣地内游荡,并发出奇怪的诅咒声……”
进藤的脸上闪耀着得意的光彩。“我知道是为什么,你们仔细看看这些树,发现什么没有?”

树干上有各色不同的记号,密密麻麻,不仔细看,竟发现不了。
“好多……这些都是什么?”和谷迷惑了,“不同的高度、方位,记号都有所不同……”
“还有一点,相邻的四棵树的连线是一个标准的正方形。”进藤自信地笑了,“这便是我想要让你们看的东西——这其实根本不是树林,而是——”

“——围棋棋盘!”伊角答道,抑制不住激动,“我刚刚目测过了,每一边的树木正好是19棵,每一棵树,代表围棋盘上的一个交点。”

那么,记号就是……棋子。再明了不过了。
用同种记号标志同一局下的棋子,棋谱便这样记录下来。
“所谓午夜闹鬼,不过是老方丈在夜深人静之时,来此阅读棋谱罢了。”进藤说,“这些天才的方丈,真有不同寻常的过人之处……”

如果是这样,从树木的年龄看来,一定有无数任方丈曾在此流连吧,他们说不定都以围棋为生命,死后葬在这片森林,我们正踏着他们的尸骨……阅读他们下过的棋。
中国人的情致,从这当中也许可见一斑。他们必定是害怕那用蒲苇和芦荻做的纸太过单薄,经不起历史的冲刷,便把自己的杰作刻在天地之间,而那些棋的精魂也就随着森林而永生了。
在月色朦胧中,漫步在深邃高大的棋盘里,或是触摸先人的遗迹,或是自己和自己对阵,无论哪一种,都唯美得让我不敢想象。

“塔矢,发什么呆呢?”进藤的声音,“这么好的棋盘,我们下一局吧,让这一局名垂千古!”
我摇头,真正应该名垂千古的,是佐为。

我们回来的时候,越智已经进门去了。在庙的前殿找到了越智,他还是不停地敲着墙壁,面色阴郁。
“小和尚好不容易回来了,把我带到这里,又没了影子。老方丈到底卖得什么药?”
“他恐怕是在考验我们的诚意吧,不过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这样好了,”伊角拿出一张纸,画了那片森林,又画了个箭头,指向一张围棋盘。“这等于告诉方丈,我们已经破解了森林的秘密,不是普通的拜访者,如此一来,他也许肯见我们。”
我们随便抓了个送饭的小和尚,让他把纸条送到方丈那儿去。连吓带哄的,小和尚总算同意了。不多时,便有几个年级稍长的和尚出来迎接,示意我们进去,大家都松了口气。
我们穿过一系列走廊,曲折错综,却又简洁明了,内院很大,有亭台楼榭,山石水鱼,颇有清朗之感,我暗自感叹建造者的风雅。在走廊的尽头有一间里屋,乍看不过是废弃的茅舍,领路的和尚在门口轻敲几声,征许方丈的同意,然后我们便走进屋去。
这仅仅是不足十平方米的小房间。只有方丈,及他坐下的一块垫子安然置于中心,也许是因为没有任何家具摆设,即使如此小的房子,也觉得空旷寂寞。方丈睁开眼望着我们,眼角似乎有一丝笑意。伊角用简单的中文,说了几句我听不懂的话。
“我们是一群来自日本的棋士。我们热爱围棋胜过一切。我们这里有几局棋,想请你指点指点。”说罢,他恭敬地递上Sai的三局棋谱和准备好的问卷。老方丈接了,手仿佛有些颤抖。之后,老方丈全然不顾我们的等待,凝视棋谱足足三个小时,脸上毫无波澜。

我有些紧张起来,老方丈会怎样评价Sai呢,会把他说成乳臭味干的狂妄后生吗?还是火候未到,功亏一篑?万一我们一致公认的天才般的棋艺,在他看来不过是平庸无奇的,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
又是三个小时。老方丈的眼神依旧炯然。脸上,还是出奇的平静。曾有那么一刻,我自以为捕捉到了半点的赞赏和欣喜,但一眨眼,便不见了。没有预兆的,老方丈站了起来,径直走向门口,开门出去了,夕阳剪出一斜淡红的影子,我们不知所措。
然后我就想起爸爸生前半开玩笑的话,永远不要试图理解中国人和中国的文明,我们的祖先实在是深邃的伟大了。但这次……

我们在叹息之朝住了一晚,那要感谢老方丈的仁慈。有小和尚安排我们的住宿、饮食,只是不见方丈本人。在中国式的阁楼里,一夜难眠。我是在越智有节奏的敲床板声中昏昏睡去的,不多久,便被清晨的寒气冻醒了。很冷,天光微亮。
“嘿,塔矢,你醒了?”是和谷。“你有没有听到哭声啊?我刚醒,就隐约听到了,怪可怕的。”
“我也听到了!”进藤嚷着,“好象梦里就有。”
大家都醒了。

后来和谷的话证明是事实了。从和尚们悲恸慌乱的脸色、低声的掩泣及庙里挂起的白幡,不难看出。

老方丈圆寂了。

当他一步步走入夕阳的时候,我就有这种不祥的预感。我发觉,人就死之前的宁静,和透露出的淡淡的哀伤和希望,还是几乎一样的。我想起我爸爸。

我们离开了叹息之朝。临走时不忘还给它几声叹息。没有人送我们。我不知道Sai和老方丈的死有没有关联,关于Sai的调查也许就这样随着方丈的死不了了之。至少我是心怀几分罪恶感的。就在快要走出山脚,彻底离开它的时候,一个和尚赶上了我们,把一张纸交还给伊角,正是那张问卷。
如果说这次中国之行像一场梦,那么看到问卷及其后的遗言,无疑是梦醒的时刻。问卷的正面,写着我们的四个问题,下面写着方丈的答案。

1. 您认为棋谱中执黑的棋士棋力如何?
答: 惜 古
2. 您认为其最大的弱点在何处?
答: 仁 柔
3. 您如果执白,将采取什么方法战胜他呢?
答: 倚 上
4. 您觉得为围棋奉献一生,意义何在呢?
答: 去 存

我看不懂。伊角也看不懂。回国后给一些中国文学研究专家看,还是不懂。他们解释说方丈喜欢打禅语,天机不可言明的。当初,也没想到这一点。中国语言已经够含蓄了,更何况是禅语。
老方丈究竟想要告诉我们什么?他完全可以不留一物地离去,却还要费尽心思地打禅语,留给我们这样的讯息……我们暂时不理这些,翻至问卷的背面,上面写着一段话,还好是正常的中文,伊角也翻译出来了。

“在我当上方丈的那一年,就发现了森林的秘密。欣喜之至。巨大的围棋瑰宝在我的面
前,我踌躇满志。日日夜夜的疯狂地阅读棋谱,我敢确信是前几任、几十任方丈所下的棋——痕迹越是模糊,时代越是久远,棋路也愈发古旧——直到第一任方丈的棋谱被我在林中代表天元的那棵树下的盒子里发现。我的一生彻底改变了。那是一局有趣的棋。令我惊异的不是方丈下的棋(有个不成文的规律:历届方丈都是执黑的),而是对手。尽管有一千多年了,我仍感到杀气刺过我的皮肤,至今犹隐隐作痛。那是超越时代的天才棋艺。我总顽固地觉得那是非人类的高度。我从此不敢再下棋。我清楚我是达不到那个可怕的高度的。我四处搜寻第一任方丈的资料,得知对手是个异国人。没有更多的资料了。
我从来不明白自己何以活得如此久长,恐怕是因为希望。我总冥冥感到什么东西会来,你们,便来了。讽刺啊,我终究发现自己已经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了。你们无需费力去找第一任方丈的棋谱了,我已命人烧毁。那东西是本不应该流传千年的。”

伊角、和谷、越智不解,我和进藤却有理由惊奇:那个出现在一千多年前的异国人,难道仅仅只是巧合?会是佐为吗?一定是的!这足以让我激动得无法思考。一种没来由的快慰想必也折磨着进藤——我也许懂得第一任方丈叹息的原因了:是因为佐为的棋!因为佐为天才的棋艺!进藤必定会挥着拳头,大吼着,佐为你是最强的!然而线索到此已断了。纵使我们一厢情愿地快乐地认为是佐为,也没有任何用处。这和Sai并没有联系。关键的是老方丈看完Sai的棋谱后写的八个字和他未说明的谜样死因,我们面对禅语,竟无所适从。

激动之后是无尽的空虚。每个人都沉浸在极度抑郁之中。研究会无故暂停了两个星期,大家失去了联系。第三个星期的时候,伊角突然打电话过来。
“塔矢,明天重新开研究会吧,地点在你家,我已经知道老方丈留下的暗示了。”
我浑身一振。


--- 宣 战 ---

“这两个星期,我是在早稻田大学中文系度过的。”伊角从包里拿出装有老方丈答卷的信封,放在茶几中央,“恶梦啊……做梦都做到汉字在跳舞……”
我帮他倒了杯茶。其他三人,也正襟危坐。
“完全是巧合。我们奋战了十来天,毫无结果。用那些教授的话说,叫‘似是而非’。似乎老方丈回答的两个字和问题都有极其微妙的联系,硬要解释也能解释得通,但就是没有完整连贯的意思。我因为无聊,要求他们教会我了那几个字,打乱顺序翻来覆去地读。没想到,当我竖着顺次读这八个字时,奇迹发生了。
几个懂中文的教授突然呆在原地,让我再读一遍。我又读了一遍之后,他们兴奋得手舞足蹈,并告诉我,这个密码被破译了。我心情复杂极了。我说了也许你们也不懂,但还是必要提一下,这不过是个简单有趣的文字游戏。如果不看我们的提问,老方丈共写了四行字,每行两个,如下排列:

惜 古
仁 柔
倚 上
去 存

从右边这一列竖着读这几个字,是“古柔上存,惜仁倚去。”而其实是另一句话的谐音,那句话是:
骨肉尚存,昔人已去。”
“这是什么意思?”进藤问。
“如果翻译过来,应该是:肉体还在,但往昔的精神已经不在了。”

进藤陷入了沉思。我拿过茶几上的问卷,把背面的话又读了一遍,渐渐有些眉目了。
老方丈是在等待佐为。这一点几乎可以被证实了。年代、国籍、棋风,从他的描述看来,全部吻合。更重要的证据是这句遗言,也是老方丈的直接死因。为什么说“肉体还在”呢?恐怕是Sai的几局棋透露出秀策的骨架,至于“精神已经不在”应该指的是棋风的变化吧。我们感觉到的杀气的消失,老方丈必然也感觉到了。所以他选择圆寂,这种心情我再了解不过。
伊角缓缓地开口了:“中国有高山流水知音的故事。我想是老方丈等待的那个人的棋触及了他心灵深处的弦吧。浮沉50年,不过是想在有生之年遇到他——尽管一千年的跨度是绝无可能的。但中国人,或说佛家之人相信的是‘缘’,‘缘’是连接‘因’和‘果’的线,‘缘’能化解时间,扭曲空间,让不可能相遇的东西,走到一起来。老方丈抱憾而归是必然的,Sai并不是他想要等的人,也不可能是。老方丈顿时抑郁难忍,再加上年纪又大,就去了。老方丈的悲剧在于他相信了‘缘’,而那个东西实在是他虚无的比喻啊。”

伊角没有完全说对,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解释了。让我无比感激上苍的是,“缘”是赫然存在于世间的。藤原佐为真的通过千年的线来到进藤身旁。可惜不是老方丈。但无可置疑的,老方丈确是这个时代的智者,他智慧的目光是不会放过棋里流露出的“精神”或者说气韵的。既然连他都认定Sai不是佐为,遗憾而死的话,Sai必定不是佐为了。
从进藤黯然的眼神里,我看到了最后一点幻想——佐为即是Sai的幻想,在消失。

“我们的中国之行制造了这场悲剧,关于Sai的调查还是一筹莫展。”和谷叹了口气,“本来想让老方丈指明个方向的,他却就这样去死亡世界和知音相会了……”
我顿时呆呆望着和谷,进藤、伊角、越智也一样。

“你们……怎么了?”
我觉得眼前蒙了一层灰,“原来是这样。中国人是相信阴间的。老方丈真的去追寻他的知音了……那个一千年前的棋士是个幸福的人啊……”
“他是在追寻棋神的脚步吗……”
“这种精神,真令人感动……”
进藤突然抬起头,“我终于找到一个热爱死亡的理由了。”
和谷陡然变色,“我只是随口说一句,进藤千万别想不开……”
进藤打了个响指:“放心吧,在找到Sai的真实身份之前,我是不会死的。”

“下一步怎么办?”越智脸上尽是迷茫。
“我总觉得Sai在暗处,我们在明处。大海捞针的寻找太低效了。我们应该换一个角度,主动出击。”和谷说,“我的意思是——向Sai宣战。”
“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不。现在的问题在于,Sai根本不知道我们的存在。我们视其为对手而他却没把我们放在眼里。如果要一对一单挑,他必须先承认对手的实力。”
“我理解你的意思了,”伊角说,“这招是有风险的。让Sai注意到我们的存在意味着更多的正面交锋,但有必要一试。否则永远没有突破口。”
“这样吧,”进藤说,“我们在网上发一封正式的宣战书,并以真实姓名为赌注,谁下输了,谁通告自己的真实姓名。”
“这,不妥吧。如果我们输了,难道真的要告知真实姓名吗?Sai也不一定会信守诺言啊。”
“仅仅是个试探的诱饵而已。我不指望Sai会回答出真实姓名来,再者,这次我们不会输的!我早就怀疑了,既然Sai后面是任何人,那么很有可能不止是一个人!说不定有两个人,一边讨论一边和我们下棋,所以这么强。如果这次我们五个人一起去对付他,情形会有很大的不同,顺便再估计一下他的实力。”进藤自信地说,“这一招准行。”


五个人下围棋的感觉很怪。
站在雪覆的荒原上,宁静得可怕。又是一场鲜红的角逐,我想。
寒风吹来,冰封如固。仿佛看到天边多了一把梯子,一个身着古典狩服的棋士从云端悠然而下。我不知道他的模样,进藤从没有告诉过我,只能想象。
Sai 来了。

经纬的画面在空白的雪地上延伸开来,他站在网格的中央,笑对我们的宣战。对面的人,你不是自称为Sai吗?好,就从Sai的一切开始吧。
右上角小目!

不过是最稳健的定式。没有人敢松懈,对角的争夺很快开始了。Sai 功力果然深厚,定式手法无懈可击。几手过后我们黑子守住了一部分角落,Sai的白子获得了外势。Sai,你将会怎样发展这块外势呢?
白子一个大飞飞向中间的空地。
这一招……很怪。有多种回应的方法,是在试探我们的实力么?

“二间跳。”我说。
“小飞。”进藤说。
“夹。”和谷说。
“还是‘接’比较好……”越智说。
“其实,‘二间跳’、‘小飞’都可以,用‘夹’太凶了,刚开局没有必要苦苦相逼,‘接’又保守了些,放不开……”伊角说,“大家一起计算一下吧,‘二间跳’、‘小飞’,哪个获益更大些?”
我闭上了眼睛,无数种可能的棋形在脑中铺排开来……
“小飞好。”五人异口同声。相视而笑。我用鼠标点在了“小飞”的位置。

雪地上又多了几个战斗者的脚印。我们的默契渐渐发挥了作用,由于每一步棋都是五人优选的结果,个人的疏漏的可能性被排除了,到现在为止,我们几乎和Sai不相上下,差距大概在半目之内。
右上角的一块对杀我们略占优势,但Sai已在中央造成了良好的棋形,很难攻破,这样长久下去,我们将一直处于被动不利的地位……我顿时有一个想法……
Sai下十之九。
“此时,我觉得左下角的劫材可以利用。然后用调虎离山之计打入左边……”
“但是,右上角形势较好,万一被Sai占了先……”
“中间的白子快要结成坚实的壁垒了,再不行动就来不及了……”
“这里的黑子马上要被切断了,很危险!”

“塔矢,你怎么认为?”伊角问。
“经过计算,我认为攻入左边的综合利益可能会更一些。”我说。
其他人沉思了一会儿,基本同意了我的观点。
“那就下‘四之十三’吧。”进藤说。
“好。”

我迅速将鼠标移至棋盘中心,落下的一刹那,我有一丝的犹豫,但最终还是那样做了。
我把棋下在了“天元”的位置。

宇宙混乱了。那一颗黑子如此刺眼地占据了中央,仿佛在挑衅。我微微一笑。

“塔矢!你在做什么,太过分了!”和谷吼道,“这不是闹着玩的!”
“塔矢,你……”伊角和越智惊讶得回不过神来。
只有进藤不语。

他们以为我一向是最沉稳的,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走这种偏激的棋步——但我会走的,也仅仅在这个时刻。“啊呀,真对不起,手太冷,一抖便点错了。以后不会走错了。”我无辜地说。
“找什么理由,明明是故意的!……”和谷仍旧气愤难平。
“算了。内部不和会导致全盘皆输。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已落下的子是不能悔改的,接着下吧。”进藤难得平静。他专注地注视着棋盘,我望了他一眼,他没有看我。
“刚才那一手浪费了,没关系,我们追得回来的。”伊角说,“Sai下哪里?”

Sai没有落子。
十分钟过去了。Sai还是没有动静。
平静的表面掩饰了挣扎、矛盾和复苏。

“Sai怎么回事,这么臭的棋还需要想那么长时间吗?”
“是不是Sai离线了?”
不,他一直在。只是因为迷惑了,不是吗?果然,这步棋已经起到了它的作用了。
“塔矢,你的疑兵之计能吓倒Sai吗?Sai可是很……”进藤突然不语了。

电脑屏幕上跳出一个对话框:Sai认输了。

惊愕之中,我觉得很冷。全无胜利的喜悦,就像一个与你对决的巫师在你拿出魔杖的瞬间消失在虚空,连脚印都没留下。
“真没趣,本来还指望一场酣战哪,没想到这家伙这么无聊……”
“可是,Sai在网上从来不会轻易认输的,不信你们看他的战斗纪录。”越智若有所思。
Sai的战斗纪录中赫然写着:108胜,1败。
不可能。

进藤一把夺过键盘敲起来,啪啪直响:“开什么玩笑!我太失望了!你到底是谁??????????”
我依稀记得我好像说过类似的话,在初一时,我和进藤的三将战中。唉,在幻影和现实之间的追逐从来没有停止过。
“别和他说话了,他不是反应极慢吗?”和谷没好气地说。

[ 哦,我们好像约好谁输了通报真实姓名对吧?我竟忘了!否则我一定会赢的,算了…… ]
这段话冷不防弹出来,简直就是在进藤发出信息的两秒内收到的。
Sai?你……
“对,你记性还挺好。作为棋士,你还是以棋的名义信守诺言吧。”进藤打道。
[ 好吧,你真的想知道我的真实姓名吗?我告诉你,你也不认识。]
“少废话!”
[ 让我想想……很长很长时间不用自己的名字了,我好像想不起来了…… ]
进藤愣住了,“你不是叫Sai吗?”
[ 我……叫Sai?]

电脑突然黑屏。我望向窗外,有一种低闷沉郁的气息弥漫开来了。


责任编辑:向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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