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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事的影子:《尘土》

2003年06月10日09:46:09 网易娱乐 稻子

  很早就听说曼彻夫斯基的作品《暴雨将至》,先看到的倒是《尘土》。后来,也看到了《暴雨将至》。我知道,1994年,《暴雨将至》赢得了金狮奖,而《尘土》,终于在人们的盼望中,于7年之后问世,并且作为2001年威尼斯影展的开幕片。

  评论说《罗拉快跑》、《滑动门》可以代表90年代以来电影的叙事革命。可我觉得1994年曼彻夫斯基的《暴雨将至》和昆廷的《低俗小说》,以及90年代以来的一大批新兴电影作品,在总量上,把电影艺术引领入了一个新的空间。1994年,我想对于以后的电影史来说应该是不同寻常的一年。这是一个新的技术手段不断拓展了电影语言的表现能力、叙事能力的时代。这是一个"重要的不是故事,而是故事的讲述"的时代。

  《尘土》,影片开头即起首不凡。镜头从建筑物的外面掠过一个一个的窗户,和窗户里面的人。你可以猜想每个房屋里都分别在上演怎样的故事。而一切只是猜想。画面的片段掠影犹如叙事的残片,故事的讲述则会继续在我们的脑海里绵延。这让我想起了《云上的日子》的结尾,也有相似的场景。曼彻夫斯基是不是想表达这样的意味,他讲述的故事只是众多如此的故事中的一个。而众多如此的故事构成我们人的生命在总体上的,大的叙事。还有希区柯克的《后窗》,算起来,是不是表现这种意味的场景的最早的片子?

  在这样的电影里,叙事行为可以和故事本身等量齐观,甚至超越故事。

  老妪安吉拉在暗夜里给艾奇讲故事。故事的结局是艾奇可以获得金币的奖励。在安吉拉看来,无论听故事的人是谁,无论金币最终归属于谁,总之,她一定要把她心里的故事讲述出来。只要故事讲述出来,就延续了记忆,延续了她那垂死的生命。你看,她竟然如此孤独,在自己苟延残喘的暮年,找不到一个听故事的人。如果不是艾奇的闯入,那么,她就死了。她的故事就死了。

  这是安吉拉用心来讲述的故事。这是一个以生命来叙述的故事。

  故事本身则在时间和空间里跳跃,回旋。讲的那么曼妙,自由。叙事,和生命本身一样的飘忽,游移。叙事,和人的生命同在。美洲、欧洲两个大陆,世纪初的马其顿。我喜欢那一段,200名土耳其士兵,可增可减。戴着红色军帽的土兵在镜头里一下子竟然变成了一只顶着红帽的山羊。你不得不叹服,影像竟然有着如此超凡的魔力,叙事竟然有着如此超凡的魔力。生命,原来这么多、这么多的生命,他们的身体的存在,都是被虚拟出来的存在。谁在看不见的幕后控制着他们?我让你有,你就有。我让你无,你就无。

  这时候,音乐的控制,恰倒好处。世纪初的马其顿土军居然和着重金属音乐手舞足蹈。我觉得你的叙事太过于戏谑了,我觉得你的叙事太过于混乱了。而且,故事在你的脑子里也太过于混乱了。你组织好了你的故事没有?没有?那么,我来中止你的叙事。

  上世纪。黑泽明的《罗生门》,堪称电影叙事上的探索和创举。多重叙事视角的转换解构了故事的真实性和叙事的权威性。任何对于叙事行为本身的重视与拔高,看来,结果都将会解构故事内容所表达的价值观。你可以说,《尘土》是一个表达了政治层面,战争层面,乃至人性层面的意义的电影。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我都不觉得。就像电影里卢克所说的,巴尔干问题与他无关。卢克的存在,是为了卢克的枪的生而生,为了卢克的枪的死而死。打打杀杀,战乱与血腥,经过讲述之后给我的印象,只是混乱。

  我倒宁愿以为,这是一个关于时间和空间的电影。一个关于生和死也就是所谓存在的电影。一个关怀个体的生命的电影。

  马其顿女孩尼特在河流边,看着卢克的身体像羽毛一样飘然而至。飘落到尼特的视野里,飘落到尼特的生命里。她说,你终于来了。经过叙事,身体不再是真实的身体。他是被赋予想象力的身体。他是多么轻盈的身体啊!谁的两片嘴唇,撅起来,吹一口气,卢克的身体,想飘到哪里,就飘到哪里。卢克的身体又飘回了美洲大陆。卢克的家。看着自己的家人,卢克成为一个漂移的魂。穿越人的身体,穿越大洋和大陆,穿越时间,穿越生死。这又是一个最为孤独的魂。

  而照片里的暗影,那些干枯的身体,那些灵魂被游走,只余下黑白而干枯的身体的生命。是时间这种无形的存在抽空了他们的灵魂。曼彻夫斯基是不是喜欢照片这种符号表达。在《暴雨将至》的三个章节里,有一章的标题正是,pictures。照片里的身体,原本枯槁,在叙事里却又被复活。照片里的身体,原本消逝,在叙事里却又被追溯。回到了照片里的时间。然而这种回复,那么虚无飘渺。过去的这些身体,真的他又鲜活了吗?

  人为什么会有记忆,又在记忆里无数次地重述过往的生命。一次又一次地重述,就像是作画时,画了又涂抹,涂了又改。一次一次地描摹之后,线条不再明朗,轮廓不再清晰,色彩不再单纯。模糊,原来是经历了时间和叙事的历练之后,所实现的影像效果。这一点,后现代叙事作品竟有印象派的画风。

  最后,安吉拉的记忆延续到了年轻的艾奇的生命里。艾奇怀揣着那一罐珍贵的金币,乘坐的飞机仿佛跨越时空,飞越世纪初的马其顿上空。透过云层和迷雾,俯瞰地面,卢克的弟弟伊里亚,正抱着婴儿,抛起了那枚硬币。原来我们每个人的生命竟然像一条条蜿蜒的河流,有着各自宿命的轨迹。却又因为偶然的机缘交叉和相会,然后,或各自行进或会合成更为壮观的河流。我的血脉里,因此会有你的血液,我的记忆里,因此会有你的思想。这些河流,穿越大陆,穿越大洋,穿越历史,穿越艺术,穿越记忆。我的个体的生命的光彩因此会映照有形形色色的影子。

  这是叙事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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