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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山云雨:想念一个机器

2003年06月26日10:07:43 网易娱乐 稻子

  1996年的电影,到了2003年的夏天我才可以拿到手里看到,关于这个电影以及这个电影背后的一切,于我,如今,显得都那么旧,不再重要。我知道,2001年,章明曾经把《巫山云雨》带到南京来,在独立影展上展映。那一年,我依然没有看到这个电影。而到了2003年的今天,我想这个片当年对于既有观影经验所能够构成的新鲜的挑战,现在看来,也已然不那么新鲜。它带给我的,更多的只是,与我的私人生活契合的关乎这个季节的感觉。

  但是这部电影最近又有了一些被重新提起的迹象。因为那里行将被淹没的景观。在电影的场景里,我看见那条175米的标高若隐若现。有时候,它在小镇的灰白墙面上,有时候,它高高在上于操场边的小楼上。镜头给了那条涂抹的歪斜的175米线一次次仰视。我知道,这是一个行将被淹没的小镇,这是一种行将被淹没的生活和记忆。而这部电影的意义,更大程度上,正是记录。

  我想作为一个热衷于影像表达的人,他所想做的最快乐的事情之一,莫过于拍自己想要拍的电影,表达自己想要表达的个人的体验。而当他一旦把镜头瞄准他自己的记忆和生命经验,那么他的镜头就一定是最最自如的眼睛,他的镜头所看到的一切就一定是最最真实和现实的记忆。而事实上我们知道,因为体制的原因,想要有一次这样的表达,更多的时候,还要等待机会。

  2003年的夏天我自己已经看了越来越多的这样的电影。我自己,开始变得越来越情不自禁,去想念一个机器。我希望自己也有着手持这样一个机器的机会,表达我所目击到的一些事件和我的体验。比如,我趴在我五楼的阳台的窗口所看见的楼下;比如,我坐在小餐馆的一角所看见的邻桌。就像章明,执意把镜头瞄向他十八岁以前所成长的家乡。那一年,他说,中国电影居然还找不到一部表现长江流域现实生活的影片。我也不想自己的体验被淹没掉。我自己对于影像表达的愿望越强烈,我就越情不自禁,去想念一个机器。

  这种表达更多的时候取“看见”这样一个动词。就是说,这不是一种全知全能的刻意的张望和窥视。镜头作为旁观者的身份,它本身,不去追踪,不去追问。它把生活的一个个片段的场景传达给观者,它留下更多的故事逻辑的空白,给观者填补。这就是,所谓“可写的文本”了。当然,这样的观念又不能全然套用于章明的这部电影。这部电影里有着强烈的说圆一个故事的痕迹。小标题,三段式,从麦强拉信号标起,又以麦强拉信号标结局。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木讷,他的背景又总是令人心醉神驰的巫山云雾。

  不能说在叙事上没有漏洞可挖。比如对于陈青真实身份的叙述大有可疑,看了第二遍以后我才恍然弄明白过来。再比如,结局,麦强对马兵说:“不要走,帮我看电话”。这句话,出现了两次。那一段颠颠倒倒。还有,章明曾经作为一个背景里的人物出现在吴刚审讯麦强的那一场里。可是我不懂,吴刚的一句话没完。一个镜头的转换,一个剪接,怎么就莫名其妙的把章明给大变活人了!是我的误解还是低级错误?我看到的是不是本来的那个版本?

  南京开始进入梅雨季节了。隐隐的雷声,粘腻浑身每一个毛孔的那种闷热,将来而未来的倾盆大雨,空气里到处都充满了叫人躁动不安的因子。作为同样生存在长江流域的人,下游的我不难想象上游的那种夏天的生活。巫山小镇上的派出所里,吴刚,麦强,马兵,三个男人愣愣地坐成一拍,裸露上身,展示他们并不丰富的肌肉。桌上的一只空易拉罐忽然掉在地上。吴刚开始发话。章明在影像的背后老是不失时机地玩味细节,倒叫我觉得是在看一出实验色彩颇浓的舞台剧,好多场景的装置都颇有符号的意味。

  镜头的运动,视角的选择有时候极度的不规则,尤其是在表现人物时。很多次我看见焦点近距离的凝视人物肩部以上,表现男人的颈部、喉结和嘴唇的翕动。就像看见大头照一样的夸张的面部。我知道,这是欲望之鱼浮游水面的片刻。夏天是生命里最热力迸发的季节,也是各种欲望开始躁动的季节。我努力回忆自己曾经有过的乘坐江轮的经历。水天一色的幽黑的世界,闷热的空气,跳动的灯火,笔直的航道,不知道是把自己的生命交付给谁的那种沉默潜行。一切的夏夜躁动在这种潜行里失去了对象物,只感觉到处都有躁动的因子在跳,却没有了躁动的直白理由。

  大凡陷入了生命里某一阶段的困顿,是不是就会有这样的漫无目的的体验?丽丽对着江心穿行的客轮叫道:“大轮船,你们去哪里呀?”正如小镇上张贴的巫山电影院的海报,“在期待之中”。当我们不知道是具体的什么在期待之中时,于是,一切都在期待之中。包括你我自己的生命。电影的英文名也正是:In Expectation。欠缺具体而微的主语的出场。麦强和陈青,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他们经常出现的姿势就是,木木讷讷地坐在那里等待。却不知道在等谁。麦强说:“我梦见一个人。”陈青说:“听见有人叫妈妈了吗?”我们都只是普普通通的生命的匆匆过客而已,面对着生命的流逝,似有觉察,却漫无目的。

  如果我和你隔着一条江,我能感觉得到你吗?我能找得到你吗?当然,章明要演绎的,可以说是生态,是体验,而全然不是什么爱情故事。我看见了这样的生命内心的挣扎和慌张。章明很多次地让人物斜侧扭头,目光直逼镜头,和我赫然对视,那片刻的感觉竟然有一点惊悚。陈青坐在仙客来旅店门口,两次抬头,一先一后看见两个神神怪怪的男人。那一场,演员钟萍的表情真是精彩。这是一个内心的性的潜意识里不断受到男性骚扰的女人,她的迷惑,她的软弱,她的无所作为,她的孤独。所谓爱情,爱情真的只是一个人的内心的感觉而已。爱情就在爱欲释放的某一个瞬间里悄悄萌发了。

  而长江,我们每天都面对着的奔流不息的江水,逝者如斯的江水。在电影里呈现出一片苍茫。就像我现在抬头仰望,所看到的这个梅雨恹恹的天空。潮湿,闷热,让人无所作为。听见隐隐约约的奇奇怪怪的各种音响。多少次,我真想念一个机器。哪怕把我的机器以45度角面对这片天空。就像章明,常常把他的机器以空镜面对巫山云雨,面对长江。偶尔,会有一只轮船闯入画面,汽笛长鸣。这时候,镜头其实是麦强等待之中的视野。多少次,信号台上的麦强的生活,就是这样,无所作为的张望。扮演麦强的演员张献民,是北影的老师。2003年的夏天,我拿到了他和张亚璇合集的一本书,《DV完全手册/一个人的影像》。这时,再次想念一个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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