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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完全电影笔记:前尘影事

2003年06月27日14:22:34 网易娱乐 melzhou

非完全电影笔记:前尘影事
  查中国大百科全书,电影传入中国,时在1896年8月11日,上海西郊徐园内又一村放映西洋影戏,是谓中国第一次电影放映。而电影传到地处西南的成都,却已是民国十年即1921年。根据四川文艺出版社《民国时期的老成都》一书:“成都人对电影的迷恋到了可怕的地步。每当电影院换映新片,影院门口便人流如堵。买票,抢座位,得有非凡的‘挤功’、‘抢功’才行。”抗战时期,大后方的成都看的多是好莱坞电影。当年客居成都的学者何满子先生比较过,那时“昆明、桂林、重庆进口的影片,都不及成都先到先放。回到上海,头轮大电影院新放映的英美影片,在成都也早已放过。战争时期,英美影片已不到上海,成都人便先睹为快了”。

  成都人的这个福气,居然是因为战争而来,这也算是不幸中的有幸了。有意思的是,成都的电影院早期放映西洋默片时,生怕观众不懂,于是配上中文字幕,观众遂齐声跟读:“乖乖,我真爱你!你这不中用的东西,气死我了!”读完之后,全场哄堂大笑。更让人叫绝的,则是“有声电影的外国片,对话未经译制,电影院打出幻灯字幕,有些是演员对白,有些是情节提示,多用成都方言”。于是约翰与玛丽之间,“啥子”、“咋个的么”、“给他个不来气”之类对话,令人忍俊不禁。这段旧闻,让我不由想起现在港台发行的西片,中文字幕往往也有“黏线”、“翘课”、“道友”、“仆街”一类的方言。可见用方言土语翻译西片字幕,虽然有地域的局限性,但当年的成都人竟一点也不输给今天的港台。
  光阴如流水。小时候听大人聊天,祖母那辈人津津有味的煽情国片《姊妹花》,父亲那辈人念念不忘的好莱坞大片《出水芙蓉》,对我来说都是一个陌生而迢遥的梦了。七十年代中期,我偶然翻出挂在房梁上竹兜里沾满灰尘的电影连环画《梁山伯与祝英台》。邻家二婆婆告诉我那是才子佳人的封建迷信。不到十岁的我照看不误,只是怎么也想不通祝英台为什么要女扮男装,更想不通人死了怎么能化成蝴蝶。童年像黑白电影,那些前尘影事的亮点,还有邻家哥哥收藏的一叠叠《大众电影》。他是回城知青,不知哪里搞来这些五六十年代的“封资修”旧杂志。王心刚、孙道临、谢添、王丹凤、上官云珠、白杨……一幅幅英姿逼人花气袭人的剧照,据说当年是挂在电影院供人崇拜的偶像。我没有那样的福气,最大的快乐,不过腰缠一条军用皮带,手擎一枝木头驳壳枪,摹仿《沙家浜》革命军人郭建光的英雄亮相。长声吆吆的童声,我以前的老邻居现在还记得。去年回乡,老人家偶然提起,仿佛儿时的开档裤照片曝光,让我一时间无地自容。

  电影院观众齐声跟读中文字幕的岁月一去不复返了。新风气取而代之。无论是学生专场还是跟大人一起看电影,我习惯了看见银幕上伟大领袖的光辉形象就要鼓掌,这几乎成了条件反射。1997年香港回归,刚刚就职的特区政府官员不习惯在领导人讲话结束时鼓掌,记得当时的香港媒体还有一番议论。我是“鼓掌文化”熏陶出来的,觉得他们的犹豫及拿捏不住分寸,不过是暂时的不习惯,正像俗语所说:习惯成自然,一旦自然也就习惯了。闲话休扯。当年在电影院鼓掌,也不仅仅限于在银幕上看到伟大领袖的那份亲切与激动。战斗故事片反特故事片中,好人战胜坏人的紧要关头,观众们尤其是天真无邪的学生们,是一点也不吝惜自己的掌声的。

  另一个堪与鼓掌媲美的,则是观众们爱憎分明的眼泪,虽然这一个不算什么新风气。今天回想,较为可惜的是,当年的眼泪大多献给了朝鲜电影。原因倒也简单,盖朝鲜电影比中国电影更多感性与“软性”的东西(有趣的是,这一比较似乎也适合于今天的韩国电影与中国电影)。《卖花姑娘》、《金姬和银姬的命运》等朝鲜电影,真正哭倒了一波波善良的中国观众,听说有看了无数遍,每看一遍哭一遍的。不过更让我感动的,还数《永生的战士》中那个朝鲜革命者,他被捕后宁可咬掉自己的舌头,也不向日本侵略者泄露机密。我当时一想到他咬舌头的画面,既害怕,又崇敬,总觉得天地间充满一股革命英雄主义的浩然之气。
  祖母看《姊妹花》伤心,我看《永生的战士》落泪。姑且不作道德与价值的判断,但不论什么年代的电影,总是有彼情彼景中打动人心的魔力,这也是变化中的不变罢。当然不变的还有成都人对电影的迷恋,依然可怕,依然故我。新片上映的时候,电影院的售票处,买票还是得有非凡的“挤功”、“抢功”才行。《民国时期的老成都》说:“美国电影《出水芙蓉》上映时,狂热的成都人更是‘斯文扫地’。……人太多了,就连放映时间都乱了套,上一场刚完,下一场观众已迅速占领了座位,影院只好关上大门立即开映。小孩子挤进场,几乎要闭气。被拒之门外的,便搭人梯翻墙入场要求补票。而‘高空入场’的人中,竟有妇女和老人。”这段描述,只要把电影的名字换过,仍然是七十年代初期与中期成都人看电影的常态。

  我至今清楚记得与祖母、父亲去看国产片《青松岭》的情景。那天傍晚,四川电影院的售票窗口早已人头涌涌。那时的人虽头脑简单,倒还不失纯厚。卖高价票的黄牛一旦被“揪出”,是要定性为“投机倒把分子”的。所以要想买到电影票,尤其是在本场电影开映前,还有剩余票出售时,只有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的革命精神。尚记当时电影开映的时间越来越近,一介书生的父亲一筹莫展,竟然对祖母说我们还是回家吧。听得我几乎想哭出来。又过了一会儿,没想到父亲竟然变戏法般亮出三张电影票。——原来他几天前就买好了预售票。刚才的举动,不过是跟我开的一个小小玩笑!

  然而,虽然一代又一代成都人对电影的迷恋没有变,我今天偶尔还是很遗憾,没赶上那个“乖乖,我真爱你!你这不中用的东西,气死我了!”的时代。西方电影在成都乃至中国的重新出现,大概在七十年代末,之前应该是大量苏联及东欧老电影浮出水面。这个过程足以另外写篇文章,此处就不赘述了。而七十年代的外国电影,除了哭哭啼啼的朝鲜片,影响我这少年人最深的,就是罗马尼亚电影了。看惯看厌了国产电影中高、大、全的平面人物,罗马尼亚人不仅个个高鼻子凹眼睛,还有血有肉有七情六欲。一部《多瑙河之波》对我们这班少年捣蛋鬼的毒害,丝毫不输三四十年代的好莱坞“黄色电影”(那时读了不少批判文艺黑线的宏文,似懂非懂,所以有此观念):烟雾迷漫的船舱里,醉意朦胧的船长搂着他的女人。多瑙河在黑夜中静静流动。船长用含糊的嗓音(当然也是配音)吓唬那女人:“亲爱的,我要把你扔到河里去!”——如果要我评选七十年代中国银幕上出现过的十大经典画面,这一段必定入选,因为它深深烙入我这一代人的记忆——在刚刚解冻的中国,在成都锦江河边的花园,每到夜晚,谈情说爱的男女悄悄地出现了。而那时总有一帮半大不小的调皮鬼,偷偷摸摸凑近热恋中的情侣,突然一声大叫:“亲爱的,我要把你扔到河里去!”随后哄然大笑作鸟兽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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