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儿子》中的视线、镜头和细节 2003年07月23日11:19:45 网易娱乐 扬米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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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子》Le Fils
编剧/导演：吕克/让-皮埃尔·达尔代涅
主演：奥利维耶·高蒙、摩根·马里尼
比利时/法国 200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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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部影片的海报(也是DVD的封面)给观者的，是一种很奇怪的、混合着焦虑的感觉，因为不知道视觉的中心应该落在哪里。画面上是两个人，一前一后，一老一少的男子。前面的少年是镜头的焦点所在，清晰、突兀，占据了大半个画面，根根金发和面部皮肤的纹理都历历入目。然而，他的整个脸被镜头截去了，只有一个质感淋漓的耳朵，醒目地树立着。后面，是一个模糊的中年男子，可以看到他的大半个身子，但面部是虚焦的，只能隐约地感到他的目光，正投向前景中的少年。我的眼睛在这幅画面上反复地游移，前拉后推，最后发现了，画面所确定的，正是这道从后景到前景视线，他穿过被虚化了的距离，落在那只耳朵上。最终，我的视线也决定性地落在了少年的耳朵上，那是一个倾听、期盼或警惕的姿态，遭遇着后方投来的召唤、审视或窥伺的目光，也面临着来自前方的、观众的困惑、疑问的目光。
因而，我认为这幅海报就是这部影片整体的一个浓缩：眼睛和耳朵、看和听，以及穿透虚无的时空距离的人与人之间的凝视与召唤。这部影片是《儿子》，比利时兄弟搭档让-皮埃尔和吕克·达尔代涅2002年的作品。这对纪录片出身的兄弟，在开始剧情片创作之后，一直可以说是比Dogma95更坚定有效地坚持着所谓的“Dogma”：自然光、手提摄影、无配乐。他们能够如此，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题材的选择，始终秉持着记录精神，将镜头对准比利时社会中底层的普通人。比如《罗塞塔》中居住在简易住宅区的酗酒单身母亲和绝望地要抓住一份工作的少女，比如这部《儿子》中，小小年纪就混社会的失足少年和独自忍耐着内心创伤的技校木工师傅。这样的人，生活在粗粝的日常环境之中，他们的生活缺乏光的润饰，也拒绝配乐的升华，只是在手提摄影机的逼视或跟踪下，隐忍着表情，重复着一日日如常的生活。
 这也正是达尔代涅兄弟影片中大量琐碎的、甚至是冗长的跟拍镜头。罗塞塔匆匆地走在郊区的公路上，翻开路边的石板，取出藏在下面的瓶子，撩开路边铁丝网的缺口，走到水塘边，将瓶子扔进水中，捞出几条小鱼。奥利维拧开随身携带的暖水瓶，倒出一杯热水，喝水；穿上外套，整理工具箱，开车门、锁车；开门回家，仔细地刷饭盒，躺在地板上作仰卧起坐。这就是他们日常生活的节奏，也是影片的节奏。没有美化，也没有简化或省略。单调的生活伤害着他们的梦想，也刺伤观众惯常的期待。
比之《罗塞塔》，《儿子》的故事已经足够戏剧化。五年前，一个11岁的少年在偷车中音响时杀死了木工师傅奥利维的儿子，这起事故几乎摧毁了他的生活。夫妻离婚，奥利维独自生活在承载残破回忆的家中，默默地在一个技校任职。五年后，出狱的少年弗朗西斯居然又来到了这家技校，他想学木工。奥利维将如何面对这个在官方程序中已经“赎罪”完毕的孩子呢？他开始拒绝了他，却在学校的走廊上跟踪他，随后又收下了他，细心地指导他。偷拿孩子外套中的钥匙，独自来到他的住处，躺在他的床上。在一个周末，带孩子去40公里之外的自己兄弟的锯木厂中挑木料。路上，他不停地追问弗朗西斯入狱的原因，逼少年说出那残酷的事实，从未见过自己父亲的少年却开口请他做自己的监护人。最终，锯木厂中，奥利维突然说：“你杀死的男孩就是我的儿子”。经过一番木料堆中的逃跑和追逐，经过雨中林地里的厮打，精疲力尽的两个人对峙、对视，一起将木料裹好，放在车中。影片戛然而止，以后的事情，需要二人单独地、相互地慢慢面对。
在《罗塞塔》中，镜头的节奏是快速的、剧烈摇晃的，时不时的大幅度甩动足以使观众头晕目眩。这正是罗塞塔这个愤怒的、绝望的少女的节奏。在《儿子》中，镜头仍是在跟、在晃，但缓慢了许多，同时距离却更近，更少全景而更多近景和特写，很多特写甚至近到将人物的面部切得不完整。而这是奥利维的节奏和景别，他隐忍温钝的性格，他剧烈冲突的内心。在技校中，很多镜头几乎紧贴着奥利维沉重的颈背不放，我们紧跟着他的目光，看这个片段的、封闭的空间，看几段木条、看一堵砖墙、看几只操作中的手、看弗朗西斯的后脑勺。在去锯木厂的路上，镜头和两个人一起被封闭在车厢之内，二人的面部特写反复切换着。随着对话日益接近杀人的时刻，镜头越贴越近，面部越来越撑破景框。只是到了锯木厂，这个真相将要来临的空间，才开始出现大的景别，出现真正意义上的外景：雨中绿色的山林；出现拉开了镜头的追逐场面：在密密堆积宛若迷宫的木料之间。
由于女演员埃米莉·德凯纳棱角分明的面孔和带着稚嫩的挑衅神色的眼睛，《罗塞塔》中的特色镜头，给人的感觉是冲击的，观众所目击的，是一场表现不合理现实的社会剧。因而，《罗塞塔》所造成的社会反响也是剧烈的，甚至导致比利时政府修订劳工法。而在《儿子》中，男主角奥利维耶·古尔梅的面孔是温厚平淡的、神情也尽量地隐忍，于是在特写镜头中，观众所感到的是审视，是带着猜测和悬念地感受一场心理道德剧。而其中人性和情感的力量，要超出《罗塞塔》。
 奥利维耶·古尔梅凭此片获得2002年戛纳电影节最佳男主角奖，他收得很紧的面部表情和富有表现力的颈背，令人印象深刻。然而，最令我关注的，是他身上的两个细节，也许是无意为之，却让我感到演员的功底及观察生活的地道。第一个，是奥利维在技校的走廊上抽烟，他细心地在鞋底上拧灭火头，然后将烟头装在工装裤胸前的袋中。只这一个动作，一个具有职业特点的、细心负责的人物形象得以生动地展现。另一个，是奥利维左手大拇指甲上一块也许是被锤子砸伤造成的黑色淤血，当它在一个特写镜头中倏忽出现时，我心中一惊，立即认定，这是我近期看的电影中最好的一个细节。
当年，菲利普·诺瓦雷凭《圣保罗的钟表匠》中的表演获得凯撒奖最佳男演员之后，曾有一个钟表匠写信称赞他表演的真实。我想，在比利时，或许也会有一个好事的木匠，给奥利维耶·古尔梅写了这样的一封信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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