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殖民时代中两首信仰的挽歌

2003年07月29日11:37:33 网易娱乐 扬米巴

  在我的记忆中,有两部影片时常会被混淆,它们是1991年澳大利亚导演布鲁斯·贝尔斯福德的《黑袍》(Black Robe)和1986年英国导演罗朗·乔菲那部获戛纳金棕榈奖的《传道》(The Mission)。想想原因也简单,它们讲述了两个非常类似故事:来自欧洲殖民者的耶稣会传教士在美洲的印第安人中间传播基督教、建立传教所的经历,期间有相似的艰险旅程和相似的悲剧结尾。而且,它们相似地将胸怀天真纯洁的宗教理想的传教士置于只相信实力与欺骗的殖民政府和商人的对立面,并以此展开最初和最终的冲突。固然《黑袍》的故事发生在天寒地冻的北美荒原,而《传道》的故事发生在溽热阴湿的南美丛林,但传教士们永远不变的黑色长袍,以及同样一圣一俗的旅伴组合,又有效地消弭了时空的差异。最终,在我的脑海中,它们是两条相似的信仰之旅或历史遗影,微妙地重叠成一幅微微失焦的画面,其模糊之处,大约就是历史与传奇的双重阴影。

  这种带史诗色彩的片子,导演一般不会隐瞒自己故事的历史来历,甚至有时会或明或暗地进行提示,以使观众将影片中的故事联系到一桩真实的事变。就这两部影片而言,《黑袍》更为明显,它明确地表示了自己故事发生的时间和地点:1634年,新法兰西。这是法国耶稣会在印第安休伦人部落中传教的“黄金时代”,大量的传教士奔走在圣劳伦斯河两岸的冰原上,在一个个的休伦人聚居点建立教堂。

  1604年,法国探险家塞缪尔·德·钱普兰在北美建立了第一个法国殖民地,1608年,他建立了殖民重镇魁北克,逐渐地,来自欧洲的伐木工人和农民在这里定居下来,构成了一个个的市镇。1609年,钱普兰与一支南下的休伦人部落建立了长期、稳固的皮毛贸易关系,这一联盟激怒了与休伦人早有宿怨的易洛魁人,从此,他们成为法国人在这里最主要的敌人。《黑袍》的故事,正是发生在这样的结盟与敌对关系的背景中。而且,在我看来,男主角拉弗日神父很可能影射着耶稣会在北美殖民地第一批殉教者中的布雷伯夫神父。

  在历史中,布雷伯夫神父于1625年离开法国来到魁北克,开始传教生涯。1649年,他所在的休伦人村庄被易洛魁人攻占,他和同伴也被杀死。克里斯托弗·雷诺特的《耶稣会会士的事迹》一书中是这样记载这次相当惨烈的失败和殉教的:“易洛魁人来了,占领了村庄,逮住了神父布雷伯夫和他的伙伴,放火烧毁了农舍。他们继续将怒火倾泻在两位神父身上,剥光神父的衣服,把他们分别绑在柱子上,捆住他们的双手双脚。短棍如雨而下……他们身上没有一处能躲过拷打。布雷伯夫神父遍体鳞伤,仍坚持在讲道,直到他们割掉他的舌头和嘴唇。神父在痛苦中慢慢地死去,他们吃掉他的心脏,相信这样就可以像他一样刚强。”

  影片没有表现故事这样的结尾,而是讲述了这个传教点建立的前史。1634年,拉弗日神父和他的同伴、年轻同伴木匠达尼埃尔与一个迁徙中的休伦人部落结伴,沿圣劳伦斯河上溯,他们的目的地,是上游的一个村庄,那里的传教点需要新的神父。在途中,部落首领梦见自己的死亡,认为身穿黑袍的神父就是梦中那只不祥的渡鸦,因而想要抛弃二人。但他的女儿安努卡爱上了达尼埃尔。而神父看到二人的嬉戏交欢,又每晚旁观者印第安人旁若无人的性活动,精神备受折磨。在一处河湾丛林中,首领甩下了神父,但很快又在女儿的坚持下回头寻找,结果在丛林中遭遇一支易洛魁人的部落。战争过后,整个部落被灭,首领与女儿和两个法国人一起,落在易洛魁人手中,面临残酷的处死。当晚,安努卡以肉体引诱看守,四人得以逃脱。但首领已身负重伤,他安静地死在这片和他梦中的风景一模一样的土地上,达尼埃尔和安努卡陪伴神父到达他的目的地然后离开。这个村落正因为瘟疫横行而杀了前任传教士,拉弗日神父则重建了他们的信仰。影片结尾,字幕中告诉我们,15年后(1649年),易洛魁人攻击了这个村庄,休伦人部落被灭。那么,发生的很可能就是前面历史曾记载的一幕。

  《传道》的故事发生在18世纪,背景是教会和世俗政权的斗争与妥协。但事情要从1580说起。1578年,葡萄牙国王塞巴斯蒂昂去世,西班牙的菲利浦二世继承了里斯本空缺的王位。从1580年至1640年的60年间,西葡合并,大量的葡萄牙冒险家趁机深入南美内陆,从散布各处的耶稣会传教点诱捕印第安人卖为奴隶。葡萄牙重新独立后,这样的奴隶贩运并没有停止,同时,教会的势力衰减,决定放弃部分传教点给准许奴隶贸易的葡萄牙政府。传教士加布里埃尔所在的传教点正是其中之一,这是一个位于巴西、巴拉圭、阿根廷交界处的伊瓜苏瀑布上游的一个印第安人村庄。在影片的开始,这个村庄的前任传教士被害,加布里埃尔冒着生命危险爬上瀑布,利用一根黑管吹出的音乐赢得了印第安人的信任,从而重建了教会,并积极地保护这里的居民免于被抓为奴的厄运。然而历史决定了他们的努力要以悲剧而告终。

  奴隶贩子门多萨因为自己的未婚妻移情别恋而在冲动之下杀死了弟弟,在加布里埃尔的劝导下,他背着自己的全套盔甲和武器,跟随后者翻山涉水来到这个传教点,决心以苦行赎罪,并最终加入了耶稣会。教皇特使来到这里,加布里埃尔想要以传教点安居乐业的美好景观感动教廷,保住这块他们实现教会理想的圣地。但妥协早已达成,这次视察不过是一个过场而已。门多萨从水中捞出自己的锈剑,决心以世俗的武力捍卫传教成果,加布里埃尔则选择了和平的坚守。最终,门多萨和印第安人设立的全部机关和落后武器,加布里埃尔手中的十字架和妇孺们的圣歌都不能抵挡葡萄牙军队的长枪大炮,整个村庄毁灭在一片火海中。一切平息之后,影片结束在教皇特使愧疚而痛苦的独白声中,他为信仰屈服于世俗的强权而痛苦,也为自己仍苟且偷生而愧疚。

  比之《黑袍》的单线故事,《传道》的主题颇为芜杂,意境也更加开阔。在罗朗·乔菲复杂而不失磅礴的运镜中,南美热带丛林的壮丽风光展露无疑。虽然说起来,两部影片都轻描淡写地回避了欧洲与印第安的文化冲突,也对教会本身在殖民时代的偏见和暴行几乎未置可否。然而,它们以庄严的气质和深沉的情感讲述了两个传教士纯真理想的覆灭,未尝不是在殖民历史的重重血泪中,为理想和信仰、为原始基督教的人道主义唱响的挽歌。在以恶为基调的所谓历史前进脚步声中,总有这样的少数人,用自己的生命坚守信仰,为自身也为历史的恶行作出赎罪。他们有罪孽的过去,就像门多萨那柄一度封存水底的剑,但经历了苦炼,在重新出鞘时,就成为一声质问历史的微弱绝响。

  关于《传道》,还有一个不得不说的花絮。1986年5月,《传道》获得39届戛纳电影节金棕榈奖,将塔科夫斯基的绝笔《牺牲》挤到了评委会特别奖,这件事对已身患癌症不久人世的老塔是一个严重的打击。在日记中,他这样写道:“据说得金棕榈奖的那部电影是一个英国人导演的,用的是美国资金,那部片子甚至都没有拍完。将一部没有完成的电影送去参展并且确信能够获奖,这也真是太有把握了!由此可见,无论情况如何,他们事前就知道这部电影会得大奖。…毫无疑问,美国人挟其金钱优势,正在使观众慢慢脱离作者电影。”(感谢Melzhou的翻译)我很尊敬也很喜欢塔科夫斯基,不过他在完全不了解影片的情况下,仅凭“据说”就这样大发牢骚,未免有点反应过敏。或许,这样敏感的绝世天才,常常也都是脆弱的。
《黑袍》Black Robe
导演:布鲁斯·贝尔斯福德
原著/编剧:布莱恩·摩尔
主演:罗塞热·布鲁图、阿丹·扬、桑德里奈·霍尔特
加拿大/澳大利亚 1991年出品
1992年澳大利亚电影学院奖最佳摄影

《传道》The Mission
导演:罗兰·约菲
主演:罗伯特·德尼罗、杰瑞米·艾恩斯、艾丹·奎恩
英国 1986年出品
1986年戛纳电影节金棕榈最佳影片
1987年奥斯卡最佳摄影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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