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卦拳·DV秀 2003年08月05日17:19:36 网易娱乐 周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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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曾经苍老，但现在风华正茂
| 一
昨天是我的生日，和往年一样，我会送自己一件礼物。今年，我选了王世襄老人的一部自选集《锦灰堆》。看了半夜，爱不释手，最令我感动的是老人的那份现今世道再也看不到的文人情趣：玩明清家具、玩古玩字画、玩髹漆竹刻、玩鹰隼、玩信鸽、玩猎狗、玩斗虫，一生在玩乐之中修千古学问做当世文章……
觉得现在属于成年人的玩艺儿越来越少了，有的那么一点点也都少了几分文人的雅致。说到这里，我倒是想起了几年前我的一段DV生涯：那时候我还在大学里，正好那时我们开了一学期的纪录片课程，而且在这之前我还坚持了一段时间看吴文光在《书城》上关于纪录片的专栏，于是我握起了DV，很显然那时的我把DV当作一件成人的玩具……
就这样鼓捣了半年，我也攒出了两个片子。一个是一家弹棉花的河南人(这当然不是后来朱传明获奖的《北京弹匠》)，另一个就是我自己的爷爷。前者随着那家人的不辞而别的迁移而告终，那后面的一个还好，拍了500多分钟的素材。可到剪辑台时，我懵了，我不知道该剪掉什么，留下什么。面对这一堆带子，我开始问自己，我要拍什么？我开始想：当我拿起摄像机时，对准一个活生生的人——我可以保证我拍下来的都是真实的吗？我和我的摄像机都在场，可能对拍摄对象一点都不影响吗？在我周围茫茫生活之流中，我为什么就一定要拍下我所选择的那个片断？就算我拍下的都是真实的，我又怎能保证别人也一样有兴趣看下去？我发现这一切的一切都没有答案，那我怎么还可以拍下去，我受到重创，几近绝望，上了趟洗手间，把野心丢进了马桶。
这时我才静下心来，回顾这段DV生涯。我发现我身边的很多人和我一样，手中有了枪却不知道子弹该朝哪儿打了……这是最可怕的。我们缺少什么，是不是缺少一种纪录的精神，因为我们身边不缺少武器，更不缺少敌人，缺少的是我们怎样选择敌人，而且要用什么样的心态面对他。刚拿到DV时我把自己当作一个战士，我一直恪守着“战士的一生，只能是战斗的一生。战士的作风，只能是革命的作风。”其实在一开始我就错了，DV不是我们手中行侠仗义的利刃，它只是一种方式，一种表达自己或者帮助那些不能更流畅表达自己的人说出他们想说的话的方式，仅此而已。知道了这点，我们就不再会那么盲目和浮躁，我们就会俯下身子去面对我们的拍摄对象，而且要保证时刻都在“现场”，这听来是有些不可能的，但这仿佛才是纪录片的真实所在：这样的现场是不可以复制和还原的，30年后他依然是现场，是历史的现场——但这些我做不到。
难道这真的就是记录精神的全部？我心存疑问，其实我们有时拿起DV仅仅是为了自己，这时我们的作品应该是直指内心的，是用来审视我们日常心灵的，这时我们就没有必要张扬，没有必要非要些观众，没有必要在脑门子上书写着我是个DV工作者。这时的DV决不是什么武器，只不过是我们的发泄的工具罢了，我们可以把它当作是人文的，温暖的也好；或是尖锐的，粗暴的也罢。就是别把它当作利剑，把自己当成剑客，把别人都看作是孤立无援或手无缚鸡之力。最起码，我是这样认为的，神圣就是神圣，世俗就是世俗，“把凯撒的东西留给凯撒，把上帝的东西还给上帝”。
二
后来，我又梦想地希望拥有一个专栏，用DV的、文化的、道德的批评，消解流行的、明星的、私生活的文字在电影界的泛滥……专栏的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DV秀。
现在回过头看，这个想法比较扯淡，因为在这么做的同时，一不小心就会不知不觉跌进我要猛烈攻击的那个东西的陷阱，一个大众化的陷阱。在我心里是很排斥DV的大众化的，但是这不是说我希望DV要有阶层之分，更不是说做DV的人都要去专业人士那里报个到，领块腰牌，然后再来排排座，分果果……
在说这个前,这次我先说说起源于希腊的西方文明，我们知道在西方文明中最受珍视的价值便是自由。但人们知道，自由需要一个强大的外部敌人。自由的社群，靠外敌维持内部和平。没有外部的敌人，聚居在一地的自由社群或自由城邦或自由国家，就会自己成为自己的敌人。在古希腊，没有希波战争，必有波罗奔尼撒战争。波斯人不打希腊人，希腊人就会打希腊人。这现象当然不是我发现的，我没那本事，而是亨廷顿老先生所嗟叹的“西方文明的悖论”。
而是我觉得今天我们的DV观念，有点像日益强大的古希腊，因为我曾经听到了太多的高呼伟大的DV时代到来的声音，又看到了一面又一面DV大旗高高竖起，我们终于找到一个突破口，可以表达自己了，就像久久沉在海底的鱼，一下子回到了海面上。我们终于可以自由的关机，开机，再开机，再关机。好像是那么回事——我们终于夺回了表达的权利。可我们静下心来仔细想想，表达的权利哪一天不在我们手里，我们可以，对，可以，文字，音乐，直到今天的影像。而我们都知道影像是这其中最直接，也最易被受众接受的方式，正因如此我们才要更加慎重。我们有了自由，一种表达自己的自由，但更重要的是我们还要有另一种自由——这种自由要以尊重他人的自由为限度，这是一个底线。只有如此，我们才可以得到真正深刻意义的自由，才可以有一个生命真正投入其中的价值世界，这是我们生命的责任。更是每一个拿起了或将要拿起DV的人的责任。在DV上，在我眼中，自由的意义不光是自主决定，更重要是要自我负责。
我们要知道上帝和魔鬼同时存在，我们常常将个体埋没在一种强大的由“人民伦理”所编织的网中，这时的个体会变得血肉模糊。我害怕，害怕，一旦DV的时代真正到来，一旦我们可以自由的开机，关机。而我们会变成那强大的“人民伦理”，DV就不会再是一种表达的方式，而真真正正变成了可以伤人的武器。事实上，我看到我们有些人的所谓的纪录片已经伤到人了，而我们还没有察觉。因为有时影像的暴力是施行者与承受者的合谋和默契而施加的一种暴力，通常双方都意识不到自己是在施加或是承受。而我们知道，我们很容易热衷于对“轰动的，耸人听闻的东西的追求”，但是影像一旦播出，就会行使符号的暴力——拒绝自由交流。那样，我所说的就会不幸被言中，这真的不是我们希望看到的，更不是我们拿起DV的初衷。
其实，上面的大部分文字都是我几年前写下的，现今看起来，仿佛有些幼稚。选择在这样一个日子把他们翻腾出来，我是在叹息那时候的慵懒和不坚持，那么轻易就放弃了DV——这样一个可以表达自己的成人玩具。记得茨威格在回忆录里说，青年时代的他一直有一种莫名的临时的感觉：每做一件事都要告诫自己，这件事还不是真正算数的。结果就这样，我们浪费了时间，然后长大成人……
一天黄昏，德国人斯宾格勒说起：“在黄昏时，你看到百花一株株地在落日中合闭起来。那时，你不由不发生一种奇异的情感——在这蒙昧的，朦胧的，固于土地的存在面前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感。”以前看到这段时，我觉得斯宾格勒是个没事儿找事儿的主儿。但现在，我会不同了。就在今天我听了鲍勃·迪伦的《永远年轻》，他跟我说：我们曾经苍老，但现在风华正茂……
周周 纪念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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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载《电影世界》，作者授权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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