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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朗电影笔记:回家的路

2003年08月08日20:27:51 网易娱乐 谷之雨


  我看的第一部伊朗电影是马基德·马基迪的《小鞋子》。这之前,对伊朗电影的印象只停留在阿巴斯这个在中国越来越小资化的名字上。那天,从电视上看到了《小鞋子》的介绍,干净而色彩生动的画面,两个孩子天使般的面孔,一下子就抓住了我。等完整看过找来的DVD,感动莫名,在那样一个先前还有些反感的陌生土地上,竟然会有这样简单的电影,这样朴实的感动。后来听说,这片子在其传统的敌国美利坚也大受欢迎,是伊朗有史以来票房最好的电影。人同此心,儿童的天真纯善具有比宗教、核弹更大的力量。

  然后,伊朗电影就接踵而至,阿巴斯、马基德、贾法·帕纳希,与其他国家不同的是,所能看到的十几部伊朗电影,没有一部让我失望,尤其其中数量最丰的儿童影片,都有相似的简单故事,一根筋的偏执小主人公,久违的天真,熟悉又陌生。但每每是这样的简单,会让我粗糙复杂的心灵得到莫大的安慰,胜过绝大多数成人题材电影带给我的感激和欢乐。如果在世界范围内选最喜爱的儿童片,我几乎舍不得舍弃任何一部伊朗电影。

  经常在经历种种繁巨劳动、人事纠葛之后,身心俱疲,盼望着能重回童年时代,无忧无虑,无欲无争。但我知道,那只是一种逃避,人也许可以轻易地回去,但童心难再,纷扰和欲望真能说不要就不要吗?

  有时会想起大学时我的中国哲学老师,那个头发稀疏、戴副小眼镜、衣衫不整、满脸笑容的中年男人,人们说他的研究颇有水准,但可惜我把听到的课早已全部还给了他,记得的只是他憨态可拘的腐儒样,讲起课来口若悬河,世事俗务一窍不通。不过,他自己好像也从不再乎自己懂不懂人情练达,得不得志。四年里,每个春天的傍晚,他都会一个人到我们铁网围墙的操场上放风筝,自得其乐,快乐得像个孩子。

  我想伊朗儿童电影的魅力,也来自于和我的老师一样童心未泯的优秀导演。如果单单用题材的禁忌来解释它的一枝独秀,那实在是太物质主义了。每个国家都有人在拍儿童电影,但与表面化的儿童快乐不同,对儿童纯真心灵、简单目光的捕捉,非要导演真正地尊重孩子、童心犹存不可。

  阿巴斯说:“孩子们对生活有着自己的解释,那就是单纯地过日子。”他们的天真善良使他们先天具有一种特殊的禀赋,把成人晦涩复杂的世界净化、简单化,从而抓住这个世界上真正值得去拥有的东西。所以,在《让风带着我飞》里面,阿鲁达尼卡会对雨那样痴迷,沉醉于雨中的舞蹈,竟然没来由地唤起了我惆怅的乡愁。孩子的眼里,雨是精灵,风是耳语,橄榄树的摇曳是快乐或忧伤的谣曲。片名又被译为《风带我回家》,那是说带我们回到一个听风听雨、心如飞絮、自由恬然的纯真年代,无忧无虑,心思纯净。

  是的,回家,当我重新观看我的伊朗电影,才蓦然发现,导演用这一个个简单的故事和孩子的坚执想要告诉我们的,也许就是我们对家的远离,是想让孩子帮助我们重新找到回家的路。这是亲情的家,友情的家,心灵的家。而在这条路上,早就奔跑着一个个瘦小却固执的身影:赤脚的哥哥和趿着大球鞋的妹妹,来来去去上坡下坡为同学送作业簿的艾哈麦德,背着买给妹妹礼物回家心切的小哥哥,在雨中漫舞的阿鲁达尼卡,小心翼翼地执着玻璃顶风冒雨的男孩,倔强地在成人面前保持尊严的小米娜。

  马基德·马基迪拍摄于1995年的《后父》,讲的就是一个回家的故事。纯粹孩子的视角,回家,离家,再回家,在这样的反复中,少年重新定义了家和亲人的概念。马基德对亲情的描述从孩子的眼睛出发,家庭关系的重塑并不靠我们习见的成人的恩德,而是双方的互动,相互的付出和交流,才产生真正的感情,这里面有个前提:对孩子的世界和感情的尊重。片尾泉水里的合影相片,与《小鞋子》结尾的金鱼一样,含蓄隽永,暖意盈盈。

  《何处是我朋友的家》是小男孩找朋友的家的故事,《谁能带我回家》讲一个拍电影的小女孩回家的过程。这两部电影里,除了小主人公的执著,耐人寻味的是不断出现的孩子与大人的对照。艾哈麦德怕同学受责罚,在山路村庄间来来回回,直到夜色沉沉。而他还要做完两份作业,母亲对他的反复解释不加在意,爷爷只想用威权让他懂得守规矩,除了一个孤单无依的老头,没有人注意他的焦虑,伸手帮他一把。孩子的内心在大人眼里的微不足道骤然放大,我们一边说着想回去,一边却对他们那样漫不经心,轻易伤害。米娜拍到中途突然赌气回家了,只因为不满意导演老是要她哭,而她早已是大孩子,有能力解决自己的事情,同学看见电影中这个样子,不笑话她才怪!回家的路上,她固执,有原则,大人或者冷漠,或者只是虚与应付;此前的戏中戏里,人们诘问她为什么走错路,批评她不愿让座,米娜只是默默听着,对分隔在车箱两头的新郎新娘微微一笑。孩子好奇倔强,成人则喋喋不休,抱怨连连,痛苦不堪,在时间的流逝里,童心什么时候已被蒙上了厚厚的灰尘?

  于是,在《天堂的颜色》里,有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拂去了成人蒙昧心灵上的尘土,带他们回家。那双手,来自一个盲童。孩子成了这部电影真正的主角,他不仅是大人的镜子,还是他们的向导。为了自己的将来,父亲忍痛离弃儿子,但马基德没有批判,父亲那张忧愁痛楚的脸让我心里泛起阵阵同情和隐痛。为什么,为什么一旦成人,我们的脸就被岁月摧残至此,没了笑容?奶奶的手布满折皱,被岁月染得像一块衰老的橄榄树皮,可穆罕默德却说她一定又白又细,因为那双手从未放弃他,而是引导他认识树木,认识庄稼,使他渐渐学会用自己的手来认识亲人的脸,认识风,认识雨,认识小鸟,甚至有眼的人也看不见的真主。在雾蒙蒙的森林,在犹豫的路上,父亲松手了,可是,这个时候,倒底是谁更需要被牵着手,找到云遮雾罩的回家之路呢?

  是爱,是亲情,是儿子那一声声无比依赖的呼唤,让父亲毅然跃入湍流,拼尽全力寻找儿子的手。

  朝阳的金辉温存地洒下来,笼罩着紧紧相偎的父子,那双手轻轻地,轻轻地张开了,抓住阳光,孩子的声音说,我看见了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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