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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朗电影笔记:注视那一场爱情

2003年08月08日20:27:51 网易娱乐 谷之雨


  不论喜不喜欢,我们常常会说,性与暴力是当代电影的两大主题。电影早已脱离它新鲜天真的初创阶段,成为一个庞大的产业,任何一个国家的电影想要自足发展并获得不断壮大的经济支撑,都不可能回避这两个题材。其实从个人角度说,尽管早就腻味了美国式的肉弹枪火,可我们喜欢上电影又怎么能与这两种类型毫不相干呢?小马哥弹孔累累的风衣正是男儿本色,豪气干云,对爱情和情色电影的好奇,也曾为不知多少个半大小子打开了通向两性世界的神秘之门。

  但是如果你最先接触的是伊朗电影,你一定会在银幕上错失男孩子必须经历的这两种启蒙。作为一个宗教与性禁忌极其严格的伊斯兰国家,暴力与性从艺术中销声匿迹是最自然的事情。那么必然要与女性相关的爱情呢?我不知道在那里的艺术创作中,爱情处于什么样的位置,仅仅从我遇到的两部与爱情有关的伊朗电影看,爱情之花都是附丽于其他重大主题的泥土上才得以绽放、呈现,而且开得那么小心翼翼、不事张扬,色彩也永远素净恬淡。也许在其他国家的电影花园里,它们根本不配作为爱情盆栽奉献给观众,但在这片土地上,唯其朴素无华,才让我感受到了另外一种心灵的震撼,如闻天籁,如饮琼浆。

  这块土地上的爱情,不要期待它姹紫嫣红,生死相许,也不要试图窥见花蕊那娇嫩柔美的中心,它就像《天堂的颜色》里隔墙的笑靥、纱帘后的纤手,我们只要和善解人意的摄影机一起,远远地旁观,默默地驻望,目光中充满小心的爱护,温柔的怜悯,注视那一场芜杂背景里的小小爱情安静地孕育、滋长,最后悄然开放或零落成泥。

  《橄榄树下的爱情》原名里其实并无“爱情”二字,实际上严格地说,阿巴斯的这部被纳入“地震三部曲”的电影,最主要讲述的是希望。但这希望毕竟是借助一个爱情故事逐渐显现的,作为观影者,只有先理解了这份爱情,才会更加相信希望的存在。而我一直认为,儿童和爱情,是人类最大的希望(我相信这也是很多伊朗导演的信念)。

  这一场爱情,有两点不同寻常之处。

  一是它始终不愿满足我们的偷窥之念,为银幕下的第三者完整呈现它的过程,而只是以戏中戏的形式发生在镜头前面,让我们也有镜头那样巨细靡遗的敏锐和细腻入微的体察,去捕捉爱情中最动人的瞬间。荷辛要拍戏,给剧组烧茶,可他不会放弃任何一个稍纵即逝的机会向德里兰表达爱意,他无言递上茶杯,说要为德里兰买下这座拍戏的破屋,"我会在那儿开一扇窗,你早晨起来打开窗,对面的山会让你心旷神怡"。心爱的姑娘除了拍戏对台词,始终沉默不语,可他一点儿也不恼,只是一个人老太婆般絮絮叨叨,"要是愿意,你就翻一页书吧"。德里兰沉默着,头也不抬,依旧看书,手摩挲着书页,却是左边的那一页,将翻未翻之时,导演远远地喊着,又要开拍了。

  另一点是这场爱情的朴素目的。荷辛功利的爱情表白,使听惯了文艺腔和罗曼蒂克式蜜语的我暗自诧异,现在有几个男孩子对姑娘表达爱慕的同时敢用那样的口气提出要求,直指婚姻生活的平凡内核:我不会像拍戏时那样粗暴,会对你好,如果喜欢,你可以继续读书,而你当然也不会像电影里那样粗心,每天晚上你会整理好我的袜子,帮我打点好一切。"有时你斟茶,有时我递水,婚姻如此,生活亦然?quot;

  从最初爱情就和婚姻联系在一起,在我们看来,固然缺少了些浪漫,但这岂不正说明了荷辛对于爱情的投入和期待,而我们是不是多了些犹豫和算计?

  荷辛对爱情的痴缠真让我着迷,他的发誓、赌咒、唠叨、恳求、质问、威胁、利诱,都是那么质朴天真,包括他一心要娶个读过书的女人的原因都傻里傻气得可爱。他在橄榄林中的那段表白,是我听见过的最朴素直白也最智慧感人的求婚,以致我想把它一字一句地记下来,送给每个希望步入婚姻的朋友:

  "老女人心中只有有钱人,但智慧和谅解同样重要。你没有父母,需要一个好丈夫。你不老也不糊涂,我真的希望跟你一起生活。天地良心,我不是因为你的美丽或其他什么而爱你,我只想你生命里有一个归宿,不用担心。我们手拉手,一起生活,好不好?quot;

  另外一部电影是《巴伦》。马基德·马基迪第一次把镜头对准了儿童以外的世界,阿富汗难民,镜头里流溢出来的不再是对童真的沉醉,而是对苦难的悲悯。其实巴伦和拉提夫又怎能算是成人?巴伦身材瘦小,发育未丰,拉提夫的唇上刚刚生出淡淡的短须,跟任何一个少年一样精力旺盛,好勇斗狠。他们不过是过早地被生活投入了成人世界,扛起了本不该由他们来扛的重担,哪怕是一丁点异样的关怀、微妙情愫的萌动,都会让他们热烈爆发,迸发出纯真少年的全部激情,忘我投入。

  于是,在民族苦难的大全景下,我们随着导演的镜头凝聚目光,注视细节,被生活艰辛磨砺得粗糙不堪的心再也难以注意的细节,正暗暗透露着爱情的消息。

  在苦闷少年的嫉妒、愤怒、报复和打斗中,爱情是怎么产生的呢?其实只不过是一个镜中侧影罢了。但寒凉的季节、破陋的工房、嘈杂的工地,使那朦胧的侧影、如瀑的秀发就像灰暗工房里的那个花枝,如此醒目,永远印在了拉提夫的眼中。女孩有了默默注视的保护人和倾慕者,无家的群鸽有了脆弱的归依,她遗失的珠花和木板上静静冒着热气的茶杯给了少年莫大的安慰。

  最震撼人心的是拉提夫蹲在寒冷的水中,望着巴伦的那双眼,从不畏苦的少年热泪暗涌,其中的痛苦已不仅出于同情和怜悯,而分明来自于灵魂深处的愧疚,巴伦的苦难似乎是他自己的责任,他宁愿以身相替,甚至付出自己所有的积蓄,甚至价值万金的身份证明。这种愧疚,从一开始就把自己置于一个罪人的地位,在分担中,我看见了一场最无私的爱情。而他们连话都没有说一句,手也没有触一下。也许有人不见得理解这样一场爱情,甚至怀疑它能否称为爱情,但我自忖这样无我的、有着宗教式的神圣情感的默默付出、不计退路,一向还相信爱情的我,却决计做不到。

  而拉提夫,这个莽撞少年,用最为朴素直接的方式接近了爱情的核心,让我们所有衣食无忧的文明人感到汗颜。他所有付出换来的,只是雨中最后的那一个脚印,清清浅浅,却长情永驻。

  这就是伊朗爱情的结局,像它的电影,出人意表,含蓄隽永,毫不功利,那脚印和无法理喻的笑容,那广袤绿色田野里长长跟随的身影,用最不像爱情的方式,告诉我们关于爱情的两种最重要的品质——执著和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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