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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激情,只有喘息--《紫蝴蝶》

2003年08月13日09:54:47 南方日报--城市画报 钭江明

□皮影 《城市画报》

  从未如此茫然过。当一只紫色的蝴蝶带我走回一九三零年代末的中国上海。街头。慷慨的抗日游行队伍迎面走来。我以为热血会呼喊着跑出我的血管,跑进历史。谁想到,大雨……

一、

  《紫蝴蝶》至少有三次出现主人公与游行队伍擦身而过的场景。李冰冰去车站接刘烨的途中,抗日的游行队伍走过,她从公共汽车的窗口望过去,慌乱而茫然,根本没有想到自己的结局很快就要来到;到结尾时,这幕场景被重新播放,其时,章子怡与冯远征刚进行完一场黯淡的激情戏,走到街道,与游行队伍逆行擦肩而过。
  其实是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同一幕场景,但给我的感觉却是,两个小时里,《紫蝴蝶》里的主人公们,一直,纷纷从抗日游行队伍的旁边走过。是的,这不是我所熟悉的那段历史,以及那段历史里面的人。我以为那时,人们以流淌着热血的身体跑进历史。倘若翻开那一页史书,一定会烫伤你小心翻阅的手指。但《紫蝴蝶》里,这些流着血的人,浸泡在雨里,淹没在雾气中。

二、

  不管章子怡多么努力地表演,尽管刘烨的戏少得多,我却仍然感到,刘烨才是《紫蝴蝶》真正的主角。我不是在评论两个年轻演员的演技。我只是在猜测娄烨(导演)的心思。
  他像《阿飞正传》里的梁朝伟一样梳头,去赴小资情调的约会。他把衣服披在她肩上。他和她跳舞,他和她听一首流行歌曲,靡靡之音,《你不要我的爱情》。
  他怀着甜蜜而急切的心走下火车,他穿错了衣服。当那个人拦住他时,低声问话时,他不知道,历史,也在此时此地拦截了他。
接下去是疯狂的挣脱(刘烨无声哭喊的时候,我想起影片开头,章子怡在哥哥被炸死之后的哭喊。那个时候,她和刘烨一样,也是一个与历史无关的人,沉默着,只为自己的爱情而哭泣。可是历史在一声爆炸中席卷了她)。
  全是噩梦,因为所有的挣脱都同样徒然无功。在那个骤然间陷入混乱的车站,在一九三零年代末呼号的那个时代,就这样席卷了这个小资情调的青年,无情地把他扔进历史里。

三、

  想起第五代们拍的另一些时代背景接近的电影:《黄土地》、《红高粱》、《一个和八个》……我感受得到他们通过摄影镜头走进时代的激动,走进历史的渴望。《霸王别姬》似乎是例外,主人公张国荣是不情愿地被扯进历史的,一门心思地隔江犹唱。不过从整个影片看,其实还是在书写一种传奇。
  娄烨却刻意回避了传奇,他把大雨浇在一个本来可以拍成通俗剧的故事上面,让它内容模糊。他刻意表现的,不是历史,不是时代,而是一个个面对时代徒劳无功的人。
  所有被暗示的床戏,无一例外,没有激情,只有喘息。结尾章子怡与冯远征的那场所谓“激情戏”,其实是他们为了在决定走进时代前给自己鼓把劲。做爱,更多的像是挣扎。恍惚中,一一呈现的只有灰暗的细节。没有煽动的汗珠,只不过事后去俯身系紧鞋扣。他们在对话里提到了“战斗”这个词,我没有像挑刺的记者那样笑起来。有什么好笑的吗?我感到的一直是窒息。

四、

  《紫蝴蝶》讲的是,渺小的个人面对巨大的时代而感到的惶惑,以及痛苦-那些渺小的痛苦,微不足道的痛苦。
  原来,当制造传奇的大时代降临,不是每个人都怀着满腔热血想溶进历史,想成为传奇中的一个角色。更多的是无望的挣扎。有这么多人,像卡夫卡描述的那个企图逃避审判的人一样,被大时代处以极刑,像狗一样卑微地死去。而成为传奇的一个部分,对于他们来讲,是多么不情愿,多么屈辱,多么痛苦。
  那个时代,有人曾经呼号:中国再也放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其实也有人叹息着重复同样这句话。《紫蝴蝶》结尾的纪录片断里,巨大的时代驱赶着每一个卑微的人走进历史的大门,走进历史的墓地,被无声无息地活埋。伴随他们的,只有当年一曲《你不要我的爱情》,这靡烂哀伤的挽歌。

  一九三零年代末的上海,街头。我看见那只紫色的蝴蝶被困在玻璃瓶里,我听见它的呢喃和哀求:
  伟大的时代,请放过我,请忘记我。我不愿走进你苍茫的领土。我不要传奇,我只要我那一小份,小小的,微不足道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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