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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索斯基-"古拉格群岛"的行吟诗人

2003年08月28日16:08:11 南方日报--城市画报 张晓舟


当你急迫地奔向所爱,步子会突然慢下来,就像初春大地开怀,但还要忍耐,还要等待雷声的到来,因为神秘即是幸福,就像一本书——比如《卡拉马佐夫兄弟》——要在蒙尘的书架上等待10年才被我打开,就像一个人——比如维索斯基——要在中亚细亚一个古老集市上等待10年才被我找到。现在,我只是在高加索的山脚徘徊,只有等到攀上顶峰,才能一跃跳进黑海,维索斯基,现在我只是刚刚认识你,诗歌、音乐和命运,是一生的秘密。

  “维索斯基是谁?就是那个用他的诗和歌曲帮助我们活下去的人。”这是维索斯基纪念网站上的第一句话。这是对一个诗人、一个歌手的最高赞誉。

  10年前,黄金刚在博尔赫斯书店给我放了他和张广天,王光利拍的一个有关维索斯基的小短片,这算是维索斯基在中国最早的传播。片中黄金刚、张广天、孟京辉和几个俄国留学生轮流侃维索斯基,但没有什么实质内容,但那浓烈如伏特加的歌声还是一下子抓住了我。黄金刚对欧美摇滚乐的了解差不多仅止于Beatles,但我得感谢他的维索斯基,这哥们儿在出过一辑《吟唱生涯》后就消失了,他许诺要给我的那盒维索斯基也终于没有传到我手中。



  这10年,欧美从流行乐到摇滚乐到爵士乐到实验音一一炸平了我的耳朵,但我一直在等待维索斯基。2001年深秋,在去坦什干之前,我知道,这回维索斯基就在那儿等我。

  穿过街心公园就是一个周末旧货集市,秋高气爽!旧像章、手摇式相机、水彩画、邮票……一个旧军号,一个注明属于上世纪20年代的手鼓,我拿起又放下。当远处传来轰隆隆的俄语歌,我放慢了脚步,我知道维索斯基近在咫尺。我走到那家唱片店,对那个长得像中国维族人的伙计说:“维索斯基。”“弗拉基米尔·维索斯基?”他问。“弗拉基米尔·维索斯基!”我的发音很准,尤其是“费拉基米尔”——我刚刚买了费拉斯米尔·伊里奇·列宁的像章。他点了点头,俯身找出几张。我瞧了一眼,却按捺住惊喜,跟他说:“等会儿再来。”到旁边先吃饭去了。再回来的时候,我搬走了他店里所有的维索斯基,一共17张,只有两张是一样的。售价只相当于人民币十七八元,由于买得多还打了点折,因此多多益善,毕竟维索斯基的出品有许多版本,这17张分属4种不同版本,最权威的一版维索斯基作品集有30张,这让我想起我书架上那套好几十本、不可能集齐的三四十年代平明版的契诃夫短篇小说集,这班该死的多产的俄国佬!伏尔加一样奔腾像伏特加一样燃烧的俄国佬!

  维索斯基首先是个诗人,其次才是歌手和演员,因此不可能苛求他在音乐上的丰富性,维索斯基声称他的歌更像“音乐诗朗诵”,铿锵多变的音节和特殊的发声方式体现了俄语不可思议的音乐性。一个典型的行吟诗人,维索斯基应该受过鲍勃·迪伦的启发,但却不像迪伦后来向电声摇滚转变,多数时候他只拿一把七弦琴,而且往往旋律简单,音色粗糙——只有少数的录音室作品,在众多优秀乐手略带爵士色彩的烘托下,维索斯基才吐露了他马雅可夫斯基式狂暴之外那叶赛宁式的温情一面——总的来说,这个苏联诗人的民谣相当朋克,摧枯拉朽的冲锋!扫荡!马雅可夫斯基式的雄辩!年轻时马雅可夫斯基为了练声曾学古希腊政治雄辩大师狄摩西尼口含石子在海边演说,维索斯基也一样,含着石头歌唱,犹如礁石激溅的大海。

  但维索斯基面对的,已不是马雅可夫斯基的乌托邦,而是索尔仁尼琴的古拉格。直到戈尔巴乔夫执政苏联行将解体时,这位苏联最伟大的歌手才全面解禁。愤怒成为他毕生的事业,他在1980年死去,又在1989年复活。维索斯基饰演的哈姆雷特,一手抱着伏特加,一手抱着吉他,用陀斯妥也夫斯基的语言质问血与火的世纪:生存还是灭亡?!

  从坦什干回北京的飞机上,邻座是一位在黑海边行医几十年的四川老先生,刚去杜尚别看过女儿,去坦什干看过儿子。我向他打听维索斯基,他告诉我,维索斯基的爷爷是彼得大帝最喜欢的仆人,是个阿拉伯人。应该说错了,不是彼得大帝是尼古拉一世吧?而维索斯基的阿拉伯血统似乎也看不出来。对我来说,维索斯基还有太多的谜。老先生对他的评价不太高:“他的歌呀,也就是那些犯人特别喜欢。”

  在我看来这是对一个歌手的最高赞誉。不是吗?陀斯妥也夫斯基是犯人,曼德斯塔姆是犯人,索尔仁尼琴是犯人……

  去撒马尔罕的路上,路旁伫立着七八个卖水果的女人和女孩,都穿着用五颜六色的布块缝贴起来的衣服——请别告诉我那多像蒙德里安——这是山水,果实,这是布衣,女人,这不是艺术,她们冻红的脸蛋像深秋的晚霞。回坦什干的路上,中途下车在一个小店吃晚饭,饭桌竟摆一张木床上,类似馕的面饼,酸橄榄,伏特加,珍稀的牛肉焖在炉锅里,伙计用手撕下一块递上来,这时,旁边一个巨大的音箱突然响起震耳欲聋的维索斯基!这儿是乡村,不像塔什干有唱片店,只有磁带摊卖翻录的维索斯基——在解禁前维索斯基靠地下盗版流传——这让我想起70年代末家乡卖邓丽君的小摊。摊主像个邋遢的流浪汉,冷得边搓手边作跳跃状,怂恿我下来……于是,我和他一起,紧随维索斯基一起跺脚……我记得这个昏黄的乡村之夜,肉锅上的烟,卖磁带摊贩胡子拉碴的笑脸,这不是艺术,不是音乐,不是诗,这是辣椒和伏特加,是囚徒和流浪汉,是沾满碎石的大脚和野马出没的大路。我记得在塔什干的最后一夜,我在那个旧货市场来回走到深夜,一遍遍地听Tom Waits和维索斯基,Tom Waits让人觉得悲伤是幸福的,维索斯基则告诉你,自恋是可耻的,战斗是快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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