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跟人介绍这个刚刚逝去的老人，我用不着任何一张剧照，我只想给人看看他随便一张近照，看他那颗白发飘拂的头颅。法国大革命的伟人丹东，在临刑前说过这样一句话：“拿我的头去示众吧，因为我的头颅，是值得人们一看的！”
马龙白兰度，他也当得起这句话。
美国有个总统山，四位名垂青史的总统头像，就那样镌刻在山壁上。林肯的眼睛，杰弗逊的前额，都自有其风采，但是设想如果换作了马龙白兰度的四张面孔，那山岳将平添多少魔幻和神奇?会不会在每个风和日丽的时辰，那山壁都凭空掠过滚滚雷霆？
这是一个扮演过义军领袖查巴塔的人，还有热心共运的青年，倚身摩托的浪子，海上哗变的主犯，他是著名的桀骜不逊者，就象小说《钢铁是怎么炼成的》里那句著名的台词：“这就是本地著名的流氓——保尔柯察金。”
我只是想弄明白，这样的人，最后怎么会那么传神的演出了《教父》？反抗者怎么会那么投入的扮演了一个权势顶峰的占据者？
也许一切的答案在于《现代启示录》，那部多灾多难的神秘影片。为了探究人的黑暗内心，访问者逆流而上，但是马龙白兰度扮演的黑暗上校，他什么都没说。
他深藏的答案也许很简单，就是《凡尔杜先生》告诫陌生姑娘的那句话：
“你只有无情，才能活在这无情的世界上。”
马龙白兰度已死，但是，不幸，但他悟到的道理犹存。
马龙白兰度，这样的名字，曾经是一个时代的地平线，多少人的传记中出现过他的名字啊，连亦舒小说里都有人在学他。是啊，不如他不羁的人却要学他的放纵，不如他强蛮的人却要学他的无礼——衡量一个人是不是大众的偶像，其标志之一就是他曾经将多少追随者引入歧途吧。
他不是派克或者罗杰摩尔，一辈子只演好好绅士或者花花公子，他演过正直的工人，也演过欺凌女性的工人，他演过叛逆的军官，也演过尽忠职守的军官，他把少数影片变成杰作，又把更少数的影片变成灾难。他的个性是先知早早划在墙上的符咒，所以本性难移；他的身体是供奉男性魅力的庙宇，所以历久弥新。他依次激发起女人的母性，女性和兽性，有时甚至是同时。
他年轻的时候并不嗜裸露，黑皮夹克电单车，就已经可以让他看着象个天神，但是衰年变法入花丛，他晚了二十年，才去演《巴黎最后的探戈》。试问英雄垂老日，温柔不住住哪乡？
年轻时他是蛮横的工人斯坦利，一手撕去日光灯上的纸罩，用刺目的光线拷问出布兰奇小姐眼角的鱼尾纹，让她崩溃着说出“我只能依赖陌生人的好意”；可是他生命中最后的作品之一，《唐璜·德马里科》，他演的是一个被妄想狂病人逐渐征服的大夫，最后协助病人潜逃到了子虚乌有的岛屿，在这里享受自己的不治之症——浪漫。
不是他有多么强烈的兴趣去做一个影坛千面人，其实不过是时代趣味的潮汐，从来没有放过他，每一次冲刷都会有不同的漂浮物，沉留在他这面礁石上，有时是废弃的武器，有时是折毁的权杖，有时只是一个虚张声势的舞会面具。
而且，潮汐不再带来什么，而是带走了他，已经风化的苍老礁石，这一定是种解脱。听说，他自称拥有过9个女人，但传闻是至少25个，其中有6个情人为他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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