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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样的中心,那样的边缘

2003年09月27日17:10:03 网易娱乐 扬米巴

  这几年间,在“政治上正确”的暗号指导下,所有位于民主世俗/基督教/资本主义/个人主义等等多位一体的全球化体系之边缘的地带,都得到了充分的展示。比如那些另外的民族/国家/文化之中的电影作品:最耀眼的伊朗,老明星日本和正在崛起的韩国、两岸三地的华语圈,这大约是出镜率最高的几个地段了。其余比如从越南到泰国的东南亚地区,与好莱坞分名抗礼的印度宝莱坞,从墨西哥到古巴的广大拉丁美洲,以及一直在挣扎着进步的非洲大陆。然而在这个致力于一圈圈地扩展的边缘地带之后,那个“核心”却总被展示或想象为一个整体——当然也有差异,比如欧洲/美国或者说艺术/商业的永恒话题,其内部结构和层次被忽略了,也被遗忘了。于是,在那些“外层”的边缘们愈见喧闹的亮相中,与中心亲密接触的一些“边缘”,就不由得进入了沉默。

  然而它们也许应该是更深刻意义上的边缘,因为它们是中心内部的分裂,与显见的边缘被殖民或被排斥的命运相对,它们是中心的自殖民和自排斥,常常也是中心的黑暗、空无、混乱等负面形象的集中展现点。从而,它们被遮蔽、被遗忘的沉默命运也就是注定了的中心的盲视。而这,就是我在电影内外看到的,葡萄牙之于西欧的处境、地位和命运。

  从地图上看,欧洲大陆向西南方向伸出的那条腿,遥遥地伸向非洲,扼住了大西洋通地中海的咽喉要道。在伊比利亚半岛的最西边,被西班牙半合围之中的小国,就是葡萄牙。在地理上它和爱尔兰构成了欧洲的最西缘,在经济上,它现在也是欧盟中最穷阶层的成员,每年要花掉大量的补贴款项。而从历史上看,这曾经是一个早早成熟、显赫一时而又迅速衰落的国家。它与西班牙这对表兄弟,在十六世纪是西方文明征服世界的急先锋,让天主教义和殖民贸易将整个世界化为雄壮的舞台;到十八、十九世纪就衰落不振,拉丁美洲的殖民地纷纷独立,成为殖民主义体系全面瓦解的先声;到二十世纪,这两个国家又成为“文明”世界中持续时间最长的两个军事独裁国家,而且独裁者无疑是寿终正寝。它们,为欧洲的资本主义民主提供了尴尬而无法回避的黑暗背面,佛朗哥和萨拉查,他们不象希特勒和墨索里尼,他们没有发动战争,也没有在战败之后“自绝与人民”,所以在战后迅速就被致力于发展的欧洲社会遗忘。在阿兰·雷乃的影片《战争结束了》中,困扰几个年迈的西班牙自由战士的,就是这种普遍的遗忘和宽宥:西班牙是一个政治稳定的国家,是一个风景优美的度假胜地,在佛朗哥治下,它甚至比自由的大都市比如巴黎更为安全。

  然而,对佛朗哥的遗忘总会被格尔尼卡和国际纵队所阻断,而对萨拉查却没有这样的障碍。葡萄牙这近五十年的专制独裁史,实在是太安静、太内向了。在国际传媒中,我没有听说过智利、阿根廷那样的失踪案,也没有听说过避难异国者的政治抗议,如果不是60年代之后非洲殖民地的独立运动,我想葡萄牙也许真地会就这样湮没无闻下去,会有美国的企业家来投资,他会被介绍认识忠于独裁政权的年轻部长,他却不会关心、也许根本不会发现这里的人民是怎样小心翼翼而沉闷地生活着。

  我想到的这个场面,就是葡萄牙影片《四月的上尉》(April Captains)中的一景,老少两代部长和美国大亨举杯庆贺的画面,还被一个记者的闪光灯永久定格。这是影片的开始,1974年4月25晚的一个酒会,女主角安东尼娅到酒会上去找她的哥哥也就是那个年轻部长,希望他能帮忙释放自己一个因恐怖活动而被捕的学生。她当然被拒绝了,还被内务部长派人小小地教训了一下。影片将故事设定在了这决定性的一昼夜里,以三个主人公的活动为线索同时展开,力图要勾勒出这场结束独裁统治、改变葡萄牙历史的军事政变的全景。据有资料称,这是第一次在电影银幕上正面地出现这场政变。这使我对这部影片充满了期待,而进一步强化我的好奇的,则是这部影片的导演,一个如狐魅般娇媚柔软的女子。玛丽娅·德·梅德罗,在《情迷六月花》中,她是睁着一双大眼凝视欲望的安娜伊斯,在《低级小说》中,她是拳击手简单如一张白纸小女友——这样一个女子,将如何处理她的祖国的这一重大事变呢?

  而且,这一事件似乎一直被刻意地回避着。葡萄牙国宝导演曼努埃尔·德·奥里维拉,我不敢说他不关心这件事,因为看过他的影片毕竟不多。可是在我见到的他两次提及四月革命的话语中,却是一种让我疑惑的态度。在《亚伯拉罕山谷》和《爱欲修道院》中,都有一次对话触及了那个日子和那场政变。
  在《亚伯拉罕山谷》中,爱玛与来访的政客交谈,在这些古老贵族的视野中,四月事变意味着贵族时代的终结,意味着高贵的传统和品行最终地在生活中失去地位。在《爱欲修道院》中,他们谈到了一座古老的圣母像,在漫长的历史中曾屡次显圣,击败想偷走它的阴谋,然而就在1974年4月之后,它永远地失踪了。显然,这仍然是破坏和中断,在奥里维拉眼中,这场革命是难以得到历史、文化和宗教的祝福的。我理解老人这种贵族式的怀旧,可我还是要困惑他的态度。毕竟也是只在1974年之后,他的电影生涯才算步入正轨,才得以将旺盛的艺术生命力保持至今。我不认为艺术家一定要对这一历史事件感恩,可这样地一味旁敲侧击着回避和哀叹,未免有点违背了知识分子的使命吧。

  怀着这样的期待和困惑,我看了梅德罗的《四月的上尉》,觉得她算是成功的。将历史性的时刻分解融合于一个女人的情感经历之中,从而构成影片的几条线索,是最常规不过的编剧技巧,也算是这部多国投资但终归小制作的影片的明智选择。影片讨巧地塑造了一个毫无政治野心、一直天真地微笑着的下级军官“上尉”马亚,以对比阴郁而狠毒的内阁成员和军方上层、以及狡猾颓废犬儒主义的中层军官,很好地配合了这场所谓的“康乃馨革命”的的天真与浪漫之气,算是对历史合乎情理的剪裁与虚构吧。这在电影领域打破沉默的第一击,象影片中表现的事件一样,几乎是完全非暴力的,也是想象与怀旧的,就像片头的题献:献给我的父母和女儿。

  在影片结尾,安东尼娅与她走出监狱的学生忘情拥吻,人群中,来找她的丈夫和马亚只好悄悄地离开。女儿的画外音响起,在后来的岁月里,这一对革命情侣终因政见而分手,一个代表左派一个代表右派,一直活跃在葡萄牙的政治舞台上;父亲失意酗酒,后半生辗转在治疗肝硬化的医院中;马亚则归隐田园,却有英年早逝。总之,这也是一个哀叹中的结局:人民退场,政客登台。

  那么,真实的历史又是如何呢?1974年4月25日,一些中下级军官组成的“武装部队运动”发动军事政变,推翻了卡埃塔诺任总理法西斯政权。经过六届临时政府的折腾后,于1975年3月成立由军人组成的军事委员会作为国家的权力机构之一,接着4月进行了立宪议会选举。1976年4月颁布宪法并进行议会选举,同年6月选举总统,建立了社会党单独组阁的政府。1982年修改宪法,取消革命委员会,成立国务委员会和宪法法庭,开始了所谓“还政于民”的历程。但直到1986年大选社会党总书记苏亚雷斯当选总统,才出现了葡萄牙近60年来的第一位文人总统。至此,这个欧洲的边缘国家,才算真正进入了“欧洲大家庭”。在今天的里斯本,影片中曾出现过的那架吊桥,已经成为著名的旅游景点。它的名字叫“4月25日”大桥,而在这个4月25日之前,它的名字则叫“萨拉查”。历史,就凝聚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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