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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代:蝴蝶无痕 茶空余色

2003年09月29日15:37:15 网易娱乐 摩诃伽叶

  人生的悲哀在于越来越找不到真实的自己,中国电影的悲哀也是如此:越往前走越找不到路,不甘心在独立制作的边缘徘徊,进入主流了却又改不了艺术青年的山大王习气。指望在商业和艺术的交集中寻找出路,却不具备百川纳海的气度以及兼收并蓄的能力。《绿茶》以及《紫蝴蝶》就是典型的例子。蝴蝶翩翩飞过,空气中没有一点痕迹;他们苦心经营眩目的色彩,满眼的绿色,却闻不到茶香。
  事先轰轰烈烈宣传的《绿茶》最后实际上惨淡结尾,全国票房仅几百万;本片投资过千万,这样的结局显然不会让制片方有什么好脸色。 

  又听说《紫蝴蝶》的成绩也是一塌糊涂,国内票房只有200多万。想起来首映时媒体记者对此片的质疑以及娄烨等人不屑一顾的反应,不知道现在的数据会让这些第六代艺术青年们有怎样的表情? 

  今天所谓的第六代,事实上只是对上世纪90年代后在国际国内崭露头角的电影创作队伍的一个模糊的描述。虽然有一个“代”字,他们的创作风格和表达内容,以及各自作品的运作模式,相比第五代而言呈现出更多的独立和自主。但是在这批导演身上还是存在着某些共性,比如他们的表现题材开始着眼于改革开放后的中国城市生活;他们的作品呈现出浓重的作者电影特色,注重个人表达,脱离甚至是摈弃了第五代宏大的民族叙事和强烈的社会责任感与使命感;并且,更重要的是,他们大部分是以独立制片/地下电影创作者的身份出现于人们的视野,并且绕过体制的管束而在国际上频繁获奖,接着以一种出口转内销的方式得到了国内影迷和媒体的关注。 

  当戴着墨镜淘碟的时尚青年和戴着眼镜讲课的知识分子都开始关注他们的存在后,瞄准国内市场发行的资本、制片人,这些每个毛孔都在散发钞票的气息而不是艺术的芬芳的真正主宰着电影生命的力量开始扑向第六代的创作队伍。与此同时,这些年青导演们自己也逐渐接受了这些体制内的创作机会,或半推半就,或奋不顾身地跻身于主流之中,开始面对他们渴望已久的国内电影观众和国内电影市场。 

  于是,我们看见了《紫蝴蝶》、《绿茶》,还有之前的比如《过年回家》、《卡拉是条狗》等等。 但是,所有这些作品都让人感到一种一瓶水不满半瓶水晃荡的不伦不类的感觉。他们或采取了艺术片的形式却指望着在商业上吸引更多的观众,比如《紫蝴蝶》;或披上精美的商业大氅来表达自己的艺术小资情调,比如《绿茶》。当《紫蝴蝶》开场10分钟之后还没能让观众明白他在说什么,当《绿茶》中仅有的两个角色念念有词地嘀嘀咕咕,我们还能指望这些具有浓重艺术青年气质而且从独立制片出身的导演们能够把艺术和商业结合成多完美的样子呢?

  《绿茶》可以作为典型的文本进行分析。 

  只有杜可风对本片的观赏性作出了巨大贡献,事实上正是他的摄影支撑着我看完了全片。想当年《东邪西毒》横空出世,接着号称全世界都在学他把机器晃得象搅拌机;到如今《绿茶》中每个画格精美如广告摄影,着实令人叹为观止。翠绿的茶叶在清水中旋转翻腾,美仑美奂。 

  除此以外,我以为这部电影不知所云。 

  张元的叙事能力我并不怀疑。《东宫西宫》,《过年回家》,这样的作品便已经可以说明问题。可是《绿茶》首先在叙事上就是失败的。从头到尾就是两个大龄男女青年翻来覆去的叨叨,唯一有所更换的也许就是他们唠嗑的场所,N个小资情调弥漫的茶馆。一切的情节都被诉诸于语言、对白,强烈的文学青年呓语症造成了电影叙事语言的薄弱。这部电影与其说是电影毋宁说是一部广播剧——如果你闭上眼睛不看画面光听对白,足够掌握几乎所有的信息。作为视听语言艺术的电影,尤其是现代电影,不光需要对白,同样注重镜头本身的叙事功能。当然,张元注意了画面,但是他的画面只是纯粹的视觉艺术品,出色的光影不能遮挡内容的苍白。不知道张元是怎么想的,或许他只是打算换个花样尝试新的创作方式,但是我个人以为这种以写作业的态度拍出来的电影对于观众对于市场对于投资方并不负责。 

  吴芳是个女硕士,但是在电影里我们看不出一点点硕士的样子。有多少女研究生穿着那么高级的衣服?当然,吴芳不一样,因为她的夜晚是朗朗,她的收入高的暧昧。但是至少从电影中我们可以感觉到张元们并不熟悉女硕士的生活,他们熟悉的反而是朗朗以及类似的成天出没在高级茶馆和餐厅的女子。姜文追求的是吴芳,但是当他的精神白天全部放在吴芳身上时,他的肉体却在酒店里和朗朗去开房。他没有得到吴芳,却得到了朗朗,他究竟得到了谁?得到谁更能够令他满意?我想作者应当对这样的问题有所回答,否则吴芳与朗朗之间的落差让观众究竟如何理解,是知识女性可敬还是风尘女子可爱?或者,是不是又有知识又解风情的女人最完美?在这里我们看见了创作者潜意识里的男性意识,他们欲盖弥彰地表达了自己作为男人对于矜持的荡妇所具有的复杂而真实的欲望。 

  张元是出于对自己生活的理解,还是为了满足都市时尚男女的简单要求。对于后者来说,杂乱无章不知所云平淡乏味并不可怕——甚至越是看不懂越是值得尊敬——可怕的是没有视觉的愉悦和明星的表演,就如同《花样年华》事实上代表了王家卫的某种妥协但却颇受欢迎一样。尤其是影片中的这样一段戏:朗朗和姜文在绿色塑料隔帘背后说话,镜头几次跳轴给了一个红色隔帘后的对话镜头。这样的处理说实话我并没有看出来有什么特别的意思,除了感觉到是导演在搞噱头地故弄玄虚。整部电影充满了小资情调,一方面是市场的定位,一方面是电影本身的气息。就《绿茶》而言,且不说画面,从故事结构,场景选择,到气氛的把握和营造,无一不是他的城市小资情调转向的表征,是他的生活质量逐渐提升而生命冲力日渐萎靡的显现。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过于偏执,因为展现都市生活本身绝不是罪过,可是当我们看见一个曾经执着于《东宫西宫》、《北京杂种》、《过年回家》、甚至《疯狂英语》的堪称青年先锋的导演也开始沉醉于追求斑斓的色彩,描画都市上流生活,琢磨两性之间的破事……,我不能不感到一点点莫名其妙的怅惘。 

  还有《紫蝴蝶》。《苏州河》中的娄烨就表现出他文艺小资的本性,那部电影迷离,恍惚,典型的文艺青年的梦呓。但是也许正是这样的含混不清颇能打动一部分观众,于是这部作品几乎成为时尚观影青年的经典。可是,个人的独语始终不能让更多的人产生共鸣,这实际上是几乎所有地下电影作者的心病。于是,娄烨选择了颇具主旋律特征的抗日题材,展现他为我们臆造出的《紫蝴蝶》。在这部电影里除了能够感觉到导演是看欧洲文艺片长大的之外,我不知道他到底还想干什么?表现个人在历史中的行动?影片对角色个人的刻画似乎都不够充分。那么是为了通过故事来讲述自己对于历史的理解?显然娄烨对历史没什么兴趣。说到底,题材只是借口,他,或者他们,表达的依旧只是自己——现代都市文明催肥下发育起来的时尚文化青年。他们直接、浅显、喜欢幻想、不疼不痒。所以我们会看见人物在夏天的暴雨中开着窗跳舞;所以我们会看见章子怡和冯远征在行动失败后莫名其妙地做爱。这些就是娄烨对于历史的理解,这些就是他所向往的英雄生活。 

  这是典型的目前第六代导演的创作方式。他们不是不知道要尊重市场,选择赵薇和姜文,选择章子怡与刘烨、冯远征,这本身就是市场化的要求。否则,按照他们原来的拍片方式,类似的角色可以有大把的二、三线演员选择。但是他们现在有钱了,有投资了,制片希望明星的号召力,他们也乐意和明星合作。毕竟是进入了主流,手脚当然不一样。但是,毫无疑问,主流的位置,国内市场的要求对于他们来说无异于作茧自缚。体制内的运作要求创作瞄准观众,要适应观众口味。但是在目前没有分级的中国电影市场,有目的的商业创作总会变成无意识的个人表达。而这些从不放弃表达自己的个人,却又不得不努力地对着观众低眉顺眼地体现自己的平易近人。事实上呢?他们都是在电影学院里枕着艺术电影睡觉梦想着做大师的一群,他们的商业都免不了艺术的酸腐,他们何尝看得上“观众”两个字,说实话,他们何尝知道商业是怎么一回事? 

  今天的中国电影缺少艺术大师吗?我以为当然是缺少的。但问题是我们暂时不需要大师!! 

  我们需要的是票房冠军,我们需要的是娱乐片,是那些能够把人民重新拉回影院让群众死心塌地地掏腰包的作品。只有电影市场培育起来之后,才有可能将整个产业带上良性发展的道路,才有创造艺术片和生长大师的必要和可能。其实在今天的大陆影坛,不是没有人闷头搞娱乐片。比如冯小刚,不算第六代,路数也有了点那个意思。至于一些低成本的作者,阿甘什么的,水平实在有限。本来,第六代导演群应该最有资质弄潮儿向涛头立,就好比张扬的《爱情麻辣烫》和《洗澡》这样的作品,可惜的是,由《绿茶》,由《紫蝴蝶》看来,他们当中的很多人还是不能承担起这样的责任。 

  一方面他们的状态还不能适应体制内的要求,另一方面他们本来具有的光芒也在渐渐暗淡下去。虽然在发轫之初是以“地下”、”边缘”、”非主流”等等前卫姿态出现,以一种独立的甚至是抵抗的运作方式进入中国电影舞台,但是,不可否认,今天的第六代导演已然在中国影坛气象万千。娄烨、管虎、路学长、以及张元……,昔日的地下电影作者,外方电影投资人的追逐目标,今日已经浮出水面,长大成人,逐步从满脑子摇滚乐(《头发乱了》)同性恋(《东宫西宫》)的“坏小子”进化成高尚而优雅的城市文明人。我们理解他们这种进化的苦衷和乐趣,我们自己何尝不是在一天天的从眼神阴郁的少年转变成满脸堆笑的绅士。理性逐渐成长的代价就是血性在与时俱进地消失。只有如此我们才能存活的更加滋润。这是社会的要求和生存的法则,电影和电影人也不例外。在这一点上第六代的前辈们第五代导演也莫不如此。当年活着的黄土地红高粱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和你在一起怀念小城之春的过气英雄。 

  当然,我们不能说成熟了精巧了细致了理性了就等同于死亡,问题是那些曾经横溢的才华正在一天天地焦黄枯萎下去。这其实是中国电影的致命伤,如同中国的足球一样:少年时意气风发,成年之后必然一蹶不振。是大环境的体制缺陷?还是他们本身就不具备大师的素质?(偏生他们中的有些人从一开始就照着大师的模子打扮自己,比如不伦不类的《巫山云雨》)。 

  人生的悲哀在于越来越找不到真实的自己,中国电影的悲哀也是如此:越往前走越找不到路,不甘心在独立制作的边缘徘徊,进入主流了却又改不了艺术青年的山大王习气。指望在商业和艺术的交集中寻找出路,却不具备百川纳海的气度以及兼收并蓄的能力。《绿茶》以及《紫蝴蝶》就是典型的例子。蝴蝶翩翩飞过,空气中没有一点痕迹;他们苦心经营眩目的色彩,满眼的绿色,却闻不到茶香。 

转自网易娱乐论坛周黎明留言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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