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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列宁》:仅仅是个开始

2003年12月22日09:11:13 网易娱乐 melzhou

非完全电影笔记:再见列宁,再见……


  一九八九年的秋天异常郁闷。这一天,成都西郊某国宾馆接到通知,有重要外宾不日莅临。该通知还下令,除因工作需要不能离岗者,宾馆其他员工务必在贵宾来去之时,于宾馆大门两侧列队迎送。我那时在这家政府宾馆混饭吃,对于如此重要的“政治任务”,自然“荣有与焉”。回想当时一来一去的迎送,不外乎数百人站在那里傻等十来分钟,目视贵宾的车队呼啸而过。若是换成平时,这样的仪式倒无特别之处,但在那段门庭冷落车马稀的日子里,如此客人如此迎送到底不同寻常。

  贵宾乃社会主义东德的克伦茨同志,他刚刚继任党总书记昂纳克的职位。迎送他的大部分宾馆同事,当然无缘一睹他的尊容,更无权利知道他与中国同志关起门来究竟谈了些什么——这种知情权可能只有老天爷才有。记得这位东德同志回国没多久,他的国家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万恶的资本主义卷土重来,其标志当然是那堵高墙一夜之间的坍塌。再后来,自由与统一的喜悦过去之后,又有所谓“休克式疗法”的剧痛,而我周围自然不乏幸灾乐祸的高论。一晃十来年,高人们的言论犹在耳边,所幸统一的德国并未如他们预设的那样一天天烂下去,反倒是克伦茨同志之流早已成为了历史的陈迹。



  德国电影《再见列宁》(Good bye, Lenin!)讲述的那个荒诞故事,恰好发生在克伦茨同志来华访问的前后。女主人公克里斯蒂娜的丈夫多年前投奔西方,但她热爱社会主义祖国,对党忠心耿耿,工作兢兢业业。不幸的是,她的儿子亚历克斯暗生反骨,热衷于当时如火如荼的民主运动。一天,儿子参与“闹事”被民警带走,克里斯蒂娜正好于街头遇见,心脏病就此发作,数月不省人事。而当克里斯蒂娜意外苏醒之后,东德已是改天换地,今非昔比。亚历克斯遵照医嘱,不敢让卧病在床的母亲面对急剧变动的现实生活(否则病人会因不堪刺激而有生命危险),只好使出十八般武艺,与朋友亲手炮制了一出出“天不变道亦不变”或曰“以不变应万变”的滑稽剧,从衣食住行到广播电视,从亲朋好友到左邻右舍,不惜弄虚作假,颠倒黑白,务必要使亲爱而脆弱的母亲永远活在以前那些鲜花盛开、阳光灿烂的日子里。

  列举克里斯蒂娜昏迷期间及苏醒之后东德发生的系列事件很有意义:一九八九年秋天,在柏林与莱比锡等城市,由东德民间团体“新论坛”组织的大规模游行示威持续不断。迫于各种压力,党的总书记昂纳克终于辞职,由克伦茨继任。一九八九年十一月,柏林墙倒塌。一九九零年三月,东德举行自一九三三年以来首次自由选举。同年十月三日,德意志民主共和国被资本主义死对头德意志联邦共和国兼并。紧接着,“反攻倒算”开始,因下令枪杀翻越柏林墙逃往西方的同胞等罪行,昂纳克被送上了法庭(后因其健康状况不佳而终止审判),而克伦茨等前政权的主要官员也未能逃脱类似的审判。与此同时,面对蜂拥而来的资本主义精神文明物质文明以及趾高气扬的西德同胞,老革命们无不痛心疾首,生不如死……

  我想,上述让人头晕目眩的变化,克里斯蒂娜就算没有心脏病,恐怕亦很难接受得了。这位长期生活在“真空”中的好公民,早已习惯了倾听一种声音。她似乎不知道山外有山天外有天的常识,因为“老大哥”说什么,她就甘心情愿相信什么,亦并不觉得有何不妥。她真的相信亚历克斯出于好意捏造出来的种种谎言:西德的经济危机加剧,社会动荡,人民成批越过边界,投奔民主德国的人间天堂(真实情况是不少东德人民甘冒生命危险逃往西德);昂纳克同志辞职是为了使党的事业后继有人(其实是面临种种压力而被迫下台);祖国的社会主义建设又取得辉煌成就(其实则因高压统治而民怨沸腾),如此等等。电影的情节虽然荒诞搞笑,但“思想单纯”的克里斯蒂娜这一角色未必就是无中生有,因为她实在是有相当的代表性,无论是在东德还是其他同类型的社会,这种善良然而盲信的顺民并不少见。

  有趣兼可怕的是,亚历克斯虽然与母亲政见相异,虽然他并不相信当局的种种谎言,但他捏造起同类谎言来却亦头头是道,而且与东德“官方说法”(official story)的思维模式高度一致,俨然多年的行家里手。亚历克斯的说谎本领当然不是生而有之,而是得自于东德社会的长期熏染,因为在一个谎言充斥的环境中,说谎不仅成了公民的集体无意识,更是适者生存的必要手段。这倒亦再次证明,专制政体严密掌控大众的话语系统,往往对大众有着惊人的“腐蚀”作用。而就算这个政体不复存在,昔日那套通行无阻的思维与表达模式亦不会一夜之间突然消失,它依然惯性十足,于不知不觉间影响着多数民众的言行。我们完全可以想象,电影中的亚历克斯出于善意而说谎,但电影外的亚历克斯却有可能因为习惯而说谎,甚至出于不良的动机而说谎——撒谎既已成性,积重必然难返。此一常识之简单明白,倒亦无需用更多事实来证明了。



  海耶克在《通往奴役之路》一书中说:“在极权国家,如果一般人民对于政府的压迫感觉,并不若自由国家最大多数人所想象之尖锐,那是由于极权政府在控制人民的思想上得到高度成功。政府希望人民脑子里怎样想,人民就怎样想。”亚历克斯当然不是极权国家的政府,但他的做法却何其相似乃尔,而且在电影的大部分时间,他亦得到了高度成功:他可以预先录制好糊弄母亲的电视节目,不惜指鹿为马歪曲事实;他可以找来刚刚过期的东德报刊,上面全是母亲可以接受的“正面”资讯;他亦可以想方设法寻得母亲用惯的东德商品(因为舶来品涌入,国货式微),实在找不到就弄虚作假;他甚至可将窗外的可口可乐广告说成无关紧要的标志,一切的一切,只是为了不要克里斯蒂娜受刺激,只是为了让母亲生活在风平浪静的昨天。套用海耶克的话,他是真的做到了希望克里斯蒂娜脑子里怎样想,克里斯蒂娜就怎样想。反过来说,克里斯蒂娜正是习惯了这套做法,才对儿子的糊弄毫不怀疑。对她而言,欣欣向荣的民主德国必然存在于国营电视台雷打不动的新闻联播与主旋律高奏的报刊杂志中。但她并不知道,亚历克斯才是那个不复存在的官方代言人,虽然他未必乐意这样做。亚历克斯为母亲伪造了并不存在的现实,他的角色实在滑稽亦实在尴尬,因为现实是无法捏造的。谎言就算重复一千遍,也决不会变成真理。

  不过,克里斯蒂娜母子幸好没遇上网络时代,因为经历了巨变的东德民众既然有收看国外卫星电视的自由(电影中,亚历克斯的工作就是挨家挨户兜售卫星电视接受器),上网逛逛恐怕亦无大碍,更不会在“伟大的防火墙”(the Great Fire Wall)这类怪物前撞得眼冒金星甚至头破血流。所以,克里斯蒂娜要是心血来潮想上网冲浪,亚历克斯还得煞费苦心,要么在电脑里安装一套抵制“有害内容”的过滤软件,要么为母亲提供“度身定造”的上网服务,就像他用录像带替代真正的电视节目那样。电影后半段,克里斯蒂娜溜出家门来到街上,五花八门的商业广告让她无所适从,正在搬家的几个西德人亦使她吃惊不小,而空中一架直升机悬挂一尊拆毁的列宁铜像飞过,更是令她惊恐万分,仿佛世界末日即将来临。好在亚历克斯及时为这一切找到了“合理”解释,克里斯蒂娜才算恢复了昔日的平静与自足。在影片尾声,一辈子生活在谎言中而不自知的克里斯蒂娜,虽然从儿子的女友那里得知真相,但为时已晚,她终于抛下自己的子女与不期而至的丈夫,永远回归幸福而宁静的天国去也。

  其实,《再见列宁》不过是部娱乐观众的半商业电影,其布局的巧妙与主题的多重,颇能讨好各种社会背景与各个文化层次的观者。笔者以上的谬论,不过是有感而作、借题发挥而已,正所谓喜欢喜剧者看出滑稽,喜欢正剧者看出哲理,喜欢历史者看出沧桑云云。看得出来,《再见列宁》的编导对走入历史的东德感情复杂,因为德国的统一的确不是当初想象的那么简单。柏林墙倒了,心中的柏林墙也许没那么快拆除掉。对于德国来说,真正意义上的统一,肯定还需要更长的时间。然而不管怎么说,宝贵的第一步已经跨出,长期生活在谎言与恐惧中的东德民众,起码获得了免于谎言、免于恐惧的自由;而如果没有这种自由,就算经济如何发展,市场如何繁荣,社会如何“稳定”,但恐惧依然会存在,谎言依然会流行,“老大哥”的阴影依然会笼罩在大多数东德民众的脑海与心头——当然,亦更不可能出现《再见列宁》这样众说纷纭的电影。

  一九八九年郁闷的秋天已成历史,但是东德人民好歹送走了昂纳克与克伦茨这样的同志。转眼十来年过去了,成千上万的克里斯蒂娜应该习惯没有“老大哥”的新生活了罢;而成千上万的亚历克斯,恐怕亦再不会费尽心机去伪造并不存在的现实了。对我来说,《再见列宁》是一部并不轻松并不简单的喜剧电影,而对于德国观众,这部电影当然更不一般,因为他们的观感一定更复杂更微妙,他们的笑声中一定包涵着更多无法言传的东西。我虽然不是德国人,亦没有资格代德国人立言,但有一点我却敢于肯定:要是有一天昂纳克与克伦茨这样的同志卷土重来,大多数德国人民一定不愿意为他们举行任何欢迎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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