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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部影片、一场战争、一个导演

2003年12月26日15:14:40　网易娱乐　扬米巴

　　1940年初夏的巴黎，气氛象天气一样有点儿阴晴不定。一方面，希特勒占领了捷克和波兰，整个欧洲都在猜测着德国的下一个目标；另一方面，法国人在他们自认为“坚不可摧”的马奇诺防线保护下，依旧延续着一战之后的奢华生活。文学青年弗雷德里克一边做着电影明星的秘密情人，一边梦想着用一部小说名扬天下；女明星薇薇安则周旋于各路资产者、政客和新闻记者之间，风姿妖娆地装点着社交界。巴黎的上流社会一边出席各类时髦演出，一边忐忑不安地到处打听政府的动向。7月14日，政府宣布弃城，往常拥挤着度假者的南下道路于是挤满了逃亡者，而巴黎则恍若一座死城，就像影片中趁乱越狱的弗雷德里克在那个清晨所看到的，庄严的方尖碑和荣军院大圆顶衬托下，空荡荡的街道上跑过一条狗。而普通法国人此刻的心态则体现在那个在空寂的高蒙公司片场接到弗雷德里克电话的技术人员身上：“上层”的人都逃往临时政府所在地波尔多了，他独自留在这里等待着，因为自己会几句德语。在历史的巨变面前，最本能的选择就是随波逐流。

　　1944年初夏的诺曼底海滨，年轻美丽的玛丽和自己的丈夫、没落贵族后代杰罗姆一起住在那个年久失修、头顶随时会掉下来天花板的城堡里。杰罗姆相貌平平，为人懦弱憨厚，只关心苹果的收成，玛丽则一直渴望着到巴黎去——那是结婚时的承诺，每天勤奋地为自己缝制想象中的都市风格的衣裙。在充满烦躁和争吵的生活中，玛丽遇到了一个闯入者：来自伦敦的英俊而多情的自由法国间谍。几乎同时，一个风度优雅、举止礼貌的德国军官也迷上了玛丽，于是将一班士兵驻扎在庄园里。在接下来的影片中，一方面，三个男人围着玛丽展开了求爱、逃跑、追逐和寻找的荒唐游戏；另一方面，以玛丽父亲为首的抵抗组织和间谍要为美军登陆的先遣伞兵作好空降准备和掩护工作。就在这样的混乱中，著名的诺曼底登陆开始，在他们的眼中，6月6日凌晨的天空和大海被炮火辉映如白昼。

　　这是两部影片的故事背景和简单情节。前一部，是法国导演让-保罗·拉比诺2003年的最新影片《一路顺风》(Bon voyage)；后一部，是同一个导演1966年的长片处女作《城堡之恋》。看起来，37年之后，拉比诺在更古老的历史和当下的现实之间转了几个来回之后，终于又回到了这个对西方人、尤其是法国人的现代想象中近乎原初创伤的历史时刻：第二次世界大战，法兰西民族迅速的溃败和外来的解放。两部影片在很多方面是类似的，它们都将故事集中在战争一头一尾的短短几天中，都将乱世中男男女女的情爱纠葛与国家民族命运的重大转折平行展开。它们展示的，是饮食男女的小人物与时势造就的所谓“英雄”在历史的重大关头真实的反应——尽管表现方式常常是夸张的、喜剧式的。应该说，这样混乱得几乎富有闹剧色彩的场景和夸张冒险的情节，是拉比诺影片的一个标志性特征，而我们在其中则看到了主人公们兼具软弱与坚强、虚荣与高贵的性格。这样的结构、情节和人物塑造的结果，使拉比诺的影片总能够既做到好看，又在过后让人难忘。

　　在曾经的一篇文章中，我称拉比诺1971年表现法国大革命时期的《02年的新娘》为“一部可以解作历史寓言的影片”，称该片疯狂的喜剧故事正是在历史事件所谓“正剧”的第一次发生中，挖掘出了那些本应属于复本和“重复发生”的闹剧色彩，从而揭示了以大革命肇始的法国近代史的昏乱底色。而通过这两部影片，我觉得拉比诺其实一直都是在制造历史寓言，他用深具法国色彩的喜剧+动作或冒险类型，讲述历史大混乱中偶然遇到了自己命运的降临的人物的传奇故事。拉比诺的这份执著让人叹服，尤其联系到他制作影片的认真和精细。从1966年至今，他完成的影片统共只有7部，就影片的创造性而言也许算不上一流导演，却是秉持“优质电影”的传统，在影片的制作质量、大场面拍摄和娱乐性上保持了一贯的水准。

　　许是表现的历史时代不同，或是因为年龄的差别，在题材类似的《城堡之恋》和《一路顺风》中，我看到了导演对历史、对自己国家在这次战争中的耻辱和抵抗的态度的微妙差异。《城堡之恋》基本上是乐观而温情的，嘲讽也是充满善意的。比如间谍在回到伦敦汇报侦查成果时，一边投影出拍摄的德军据点照片，一边进行讲解。忽然，自动走片的投影仪投出了连续几张玛丽风情万种的照片，底下的听众们立即嘘声、笑声和掌声雷动，这位背朝投影的间谍同志以为自己的工作获得大家的赞赏，于是连连鞠躬以表感谢。从某种意义上，这是一个并不新颖的桥段，然而放在这里的上下文中却显得十分精彩，并简练地体现了主人公风流、自负兼虚荣的“不良”性格。这是在胜利故事的背景中一次善良的嘲笑。

　　而在表现溃败的《一路顺风》中，我感到导演的态度明显要悲凉许多。固然，影片成就了法国人奋斗不屈的英雄行为，也相当生动地展示了一个曾经没有什么生活目标的年轻人最终成长为抵抗战士的过程。然而面对这个号称欧洲政治、文化、军事强国的瞬间崩溃，回顾历史中恍然相似的再现，似乎很难将曾经的乐观自嘲保持下去了。在波尔多主人公暂居的那个家庭旅馆，主妇面临蜂拥而来的首都人并没有惊诧，因为她的家庭是世代经营这个旅馆的，在家族的记忆中，1870的普法战争、1914的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都曾经为这个城市带来满街满巷的难民。说来可悲，在面对外来侵略或战争爆发时，不管由于什么原因，这个国家总是迅速地溃败，使政权的心脏地点迅速暴露在敌方的军队面前。面对这样反复被撕裂的历史伤疤，导演也感到深深的无奈吧。

　　在《城堡之恋》中，饰演玛丽的是正当青春年华的卡特琳娜·德纳芙，天然的性感与诱惑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充溢整个银幕。老实本分的丈夫则由长相忠厚的菲利普·诺瓦雷担当，算是形神兼备，而他从隐忍到爆发的心理行为过程，也算为《老枪》中的光辉演出做一次热身。而在《一路顺风》中，演员阵容也十分豪华。饰演薇薇安的伊莎贝拉·阿佳妮明显是老了，在银色的晚礼服中腰显得分外的粗，让人不由得心疼年华流逝。好在演技仍是让人放心，而且在我的印象中，阿佳妮是第一次出演这样讽刺性的角色，也算一个小小的突破吧。最让人欣喜的应该是饰演卡米尔的维吉妮·勒杜彦，作为法国新一点女星的代表，在这部影片中终于摆脱了长期笼罩着的“青春美少女”阴影，演变为一个成熟智性的女子。

　　两部影片的导演让-保罗·拉比诺童年时期最大的爱好曾是戏剧，这也许可以解释他影片的故事结构以及冲突的戏剧性。1947年，15岁的少年看到了《公民凯恩》，从此执著于电影，因为他发现自己“可以在电影中采用一切戏剧手段，而又远远超过戏剧”。我想这应该是电影的幸事，尽管对戏剧界，也许是失去了一个优秀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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