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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世界的四种表达方式

2004年01月13日14:01:23　金羊网--新快报　bcbulang

　　我们总是嘲笑怕走夜路的人，但如果你盘起腿、闭上眼睛坐在床沿上，你就可以体会到黑暗的真正意味——那是人性里最深刻的恐惧和最阴晦的残忍。

　　如果你家里的DVD够好，不妨在看碟的时候注意一下画面的阴影部分，你就会发现，原来所有的黑暗，都是有内容的……

北野武

　　现在讨论北野武可能会被指责为追赶时髦——但我要冒这个风险。这个面无表情，身材矮小，还有着罗圈腿的无政府主义者为黑暗世界贡献了一份“削落的美学”——表现为沉静无言中的突发性暴力行为。对于暴力的迷醉和雕琢，使得北野武成为所有黑色类型影片中最为“凶残”的导演。

　　一片寂静中，突然间一声枪响，一个人缓缓倒下。省略对白，省略背景音乐，北野武的电影仿佛默片，只靠影像推进故事。暴力发生在最为静默的地方，不再有吴宇森舞蹈似的枪击场面，不再有山姆·萨金帕式的慢镜头对射；不再有奥利弗·斯通式酣畅淋漓的以一敌百。北野武的暴力是原生态的，它们是一组由闪电般的快速和强悍的肢体动作构成的凶残殴打。

　　由于北野武电影的暴力场景过于血腥和频繁，使得他黑暗世界中的另一个关键词“温情”令人难以发现。事实上，只会拍一些打打杀杀场面的导演，永远成不了大师。北野武的诱人之处在于透过影片惨不忍睹的互搏击杀的表层，会有一丝渗透温情的鲜花在底下暗地妖娆。

　　《花火》中的警察阿西(北野武饰)为了让患上不治之症的妻子过好最后一段时光，先是打劫银行，后又跟黑社会借高利贷。在与妻子共度了一段幸福时光后，警察已怀疑到他的头上，黑社会也开始逼债。于是阿西单枪匹马挑了黑社会社团，然后与妻子在美丽的海边双双自决。北野武的影片总是这样把与众不同的暴力和温情不露痕迹地糅合在一起。在这种水乳交融的结合中，暴力在它的纯粹怪异之外获得了更大的存在意义；而温情在暴力的掩盖下更突出了其内在的真挚。若非如此，北野武式电影怎能大行其道。

　　虽然北野武的电影时常渗入一些让人会心一笑的黑色幽默，但想象一下北野武在拍摄电影前原来是日本一位家喻户晓的相声演员，人们还是觉得难以理解。在银幕内外，这个人原来都是一样的让人捉摸不透。

希区柯克

　　看着他的照片，任谁也想不到这个温和的胖子是个靠惊险、恐怖和悬念谋生的电影大师。他的生活和他的电影似乎是完全分离的。他本人的婚姻和谐美满，但他的银幕上却充斥着性和暴力交错的爱情。他本人胆小如鼠，但影史上最恐怖惊悚的经典影片正是出自他之手。他为人坦诚善良，但他的镜头底下却记录了许许多多的背叛、欺骗和犯罪。从这个意义上说，希区柯克是最没有“个人”风格的导演，因为他拍的是大千世界，表现的是芸芸众生。

　　他最好的电影永远离不开“身份互换”这个母题。无论是《火车怪客》，《爱德华大夫》，《眩晕》还是《精神病患者》，希区柯克总是在影片背后一脸坏笑地提醒观众：你在生活中所扮演的角色，究竟有几分是你自己？道德焦虑式质问充斥着希区柯克的大部分作品。他描绘的黑暗世界就在我们心中，只要有一根点燃的导火线，这股黑暗就会破体而出，直至把我们吞噬。

　　是否可以这样设想：希区柯克的电影是由导演和观众共同创作的。一方面我们渐渐沉浸到这道德界限暧昧难明的影像世界中去，为自己要做出的两难选择坐立不安，另一方面导演却十分从容地从影片中抽离出自己，以冷静客观的旁观者身份阐释着他想象中的暗夜。

　　■希区柯克就像传说中的双面开膛手杰克，一面是温文尔雅的正人君子，一面却在不知不觉中残忍地“解构”人类，而且不遗余力。

亨弗莱·鲍嘉

　　有必要来谈谈一个演员。这个人有这样一种本事：无论他扮演的是什么角色，他都好像在表演同一个人。从他身上你能如此强烈地体会到什么叫个人风格，以至于优秀后辈如阿尔·帕西诺和罗伯特·德尼罗等都只不过像是他的学徒。不，我并不是在说马龙·白兰度，我指的是亨弗莱·鲍嘉。

　　这个人永远都是穿着胶皮风衣，带着歪斜的帽子，腰间别着一支鲁格，迎着冷风和细雨在昏暗街灯照射下的城市中踽踽独行。

　　鲍嘉在《马耳他之鹰》、《卡萨布兰卡》、《长眠不醒》、《非洲女皇号》里塑造了一个又一个典型的现代式美国硬汉：坚强，正直，沉默寡言，不苟言笑，一说话则必定时时嘲讽，火星四溅。他的表演不刺激你的感观，只刺激你的想象。他既可以全身心地投入到角色中去，让你认为他就是他所扮演的角色本身；同时他又能站在一个更高的角度审视自己的表演，为它注入一份冷静从容、不动声色的客观品质。

　　鲍嘉的魅力不在于他的强悍，而在于他的忧郁。人们时常感到不解：一张世上最坚毅的脸庞，何以还能拥有一双世上最忧郁的眼睛；为了自己的生存而不择手段地奋斗，无论是怎样的辉煌和成功，始终摆脱不了是一份附骨之蛆般的寂寞。鲍嘉，看起来就应该是一个最为坚定的个人主义者：在一个腐烂透顶的世界，想要拯救他人的想法是幼稚可笑的，你唯一所能做的只是洁身自好，并用一层硬壳包紧自己的棱角，磕磕碰碰地走进接踵而至的岁月中。

　　■鲍嘉在《卡萨布兰卡》中从头到尾只有一个表情，却成为影史上最经典的角色之一。

游达志

　　这个男人永远都躲藏在杜琪峰和韦家辉的身后。他的身影即使对香港黑帮片的铁杆拥趸而言，也是十分模糊的。一方面由于他本人从不在任何杂志封面、访谈录或其它的影像资料中出现，另一方面是因为无论他取得了多大的成就，人们都轻易把其归结为杜琪峰的影响和推动。

　　游达志始终是以这么一副郁郁不得志的“傀儡”形象出现在大家面前。在银河映像创作“铁三角”中，他无疑是最不引人注目的一个。但我们不能忘记，他以导演的身份为银河映像有限公司和香港影业贡献了三部最优秀的黑色电影：《两个只能活一个》、《暗花》和《非常突然》。

　　《暗花》中刘青云和梁朝伟斗智斗勇，殊不知自己只是幕后一个老头子手中的棋子，直至在命运的拐角处狭路相逢，两败俱伤。《非常突然》中的重案组警察不费吹灰之力就歼灭了一个特大犯罪集团，但在影片的最后，他们遇上了两个曾想靠锤子和玩具枪打劫金铺的四川民工，交火之下居然莫名其妙地全体阵亡。游达志的主角们，无论他们有着多么超强的智慧和实力，在结局他们总要受到命运的摆布，遇到人生的转折点——从而以不可阻挡之势拥抱死亡。《暗花》刘青云手中不断跳来跳去的小弹球，《非常突然》中从头下到尾的连绵细雨，都是剧中人命运阴暗扭曲的象征性表达。

　　游达志相信冥冥背后有一双看不见的巨手操纵着我们的行为心智，不管我们如何抗争都是徒然。他的态度就像他的《废柴同盟》中最后一个镜头(也是影片中唯一的一个亮点)：新年夜里的广场上，脱下戏装的明星英雄吴镇宇正慢慢地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走过，这个孤独的中年男人落寞一笑，缓缓朝天吐了一个烟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