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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镜头里的春天:与时间同在的旅程

2004年03月18日 14:42  网易娱乐 稻子


  每在春天,每有旅行,我都有担心,我实在是害怕。我害怕那种体验:所有美好的旅程、美好的生命、美好的时光,就像那声音一样地,在空气中消逝殆尽了。再也无可挽回。
□小城之春

  那季节,大概也叫早春吧?

  经由PhotoShop效果反复强调之后的你的背影,面对的天色越发晦暗。当蓝色与红色调被加强了之后,半幅天空呈现出阴郁的淡紫。像电影《蓝色》里朱莉出场时的那样的,淡紫色的薄雾,分不清早晚寒凉。

  在半个多世纪以前的电影《小城之春》里,春色潮湿而黯然。镜头辗转的,是男女之间内心的情愫婉转。有一说,费穆的这部《小城之春》开创了中国电影的“影诗”传统,可是,这之后,我实在再难在中国电影的影像里,嗅到那分兰花香气,嗅到那种——颓废。属于春天的颓废的气质。属于病恹恹的,言语平和的,内心里却又激昂澎湃的,一个诗人、一个男人的那种颓废。

  你见过这样的小城吗?在这里,每年春天,看梅花开过,迎春开过,樱花开过,玉兰开过……每一种时辰各有花神来司其职。而你所要做的,闲来无事,看便罢了。
  妈对我说,每年春天,那里会有许多许多的人,去郊外放风筝。许多许多的风筝被放飞到天空中,渐渐地,放眼望去,就像一块碧蓝的布上被缝补了许多花补丁一样。

□早安

  大师如小津,倒也极尽平和。毕竟都是东方的底蕴。

  电影《早安》讲述日本一个普通社区里几个平凡家庭的生活中的故事。没有起伏跌宕的剧情,也没有激烈的情感冲突,一切,都由精心安排又富有含义的、舒缓的情节表现出来。一切都很平静,人与人都彬彬有礼,见面都要问声好,然后再谈谈今天的天气。

  日子,平淡如水。
  小津的电影中,画面构图也显现出独特的民族性。摄影机的机位好像永远在人的腰部以下,而且基本没有运动镜头,摄影机永远以一个微微的仰角,来观察人物。在小津的镜头里,日本人略微前倾着,盘腿坐在草垫上,这一日常生活中习惯性的姿势,最稳定,最威严,最普通,最乏味,又最为温和。

  这是一种春天的坐姿。

□日本俳句

  和小津相比,侯孝贤同样凭借长镜头,却表现出与春天截然不同的盛夏的气质。
  比如电影《海上花》,镜头的运动、镜头内部的场面调度,要远为丰富。就像电影《悲情城市》里的那个文清,侯孝贤的长镜头,是一个生命依然充沛、精力依然旺盛的男人。虽然强忍抑郁,无法言语表白,内心里的激情,却要遏制不住地,勃然喷发。

  同样作为电影史上“影诗”传统的两种代表,小津的长镜头是日本俳句,严整,平淡,简洁,内敛。侯孝贤的长镜头则是李白的抒情诗,当面对人物,不足以抒发其一腔情愫时,他就干脆把镜头对准他梦里乡土的那一川山水。

  而小津的春天,永远都是你言我语的句式转换。

□侯麦

  再把视野移转到西方。法国导演埃里克·侯麦的电影,“人间四季”之《春》。

  春天的故事,关于真相。几个人的小世界,各自进退攻防,又都不愿让别人或自己觉察出用了心计,都要保持着“自然”。小小的戏剧不停上演,有些像是偶然,有些像是设计,可大家最后都被偶然设计了——就好比那串项链的下落,猜疑到底,真相却又简单得不可思议。

  乍暖还寒的天气,园子里盛开着苹果、丁香与棠梨花。春天的故事,淡得让人很容易就忘却了,春天的味道,却又微酸淡涩。那些小心思,小脾气,那些小男小女的你言我语,在侯麦镜头的一组组正反打句式之间,轻易就把我绕了进去。

  故事和时间一同,在我的心头留下些许印记,似有若无。
  我看过侯麦老人2001年的近作《贵妇与公爵》,这位差不多从法国新浪潮开始,就见证了20世纪电影史的老人,他仍然执迷于絮絮叨叨。

□春逝

  新生代如许秦豪。

  每在春天,每有旅行,我都有担心,我实在是害怕。我害怕那种体验:所有美好的旅程、美好的生命、美好的时光,就像那声音一样地,在空气中消逝殆尽了。再也无可挽回。

  你第一次来到她的家里,你为她煮即食面吃。后来,当爱的感觉和春天一起消失不见,你这样质问她:恩素,我就是你的即食面吗?
  故事相当简单了了,一对年轻男女的由相爱到分手。许秦豪的叙事,如他的前辈们一样,他要的不是一波三折的剧情。他要的,是对于一段和这个季节的流逝同在的旅程。他要的,是对于这段旅程的讲述本身。

  当春天不见了,当旅程终了,当时间终结,爱也就不见了。
  比之于蒙太奇技法,长镜头的叙事恰恰是一种更为深刻的时间的艺术——影像的呈现,看似静止,其实正是与时间的流逝同在的。不知不觉间,你看见了,你记住了,或者你忘记了,而时间,也就这么过去了。

□烟花

  岩井的电影我以为也是颇具春天气质的。
  电影《四月物语》姑且不论,你只需回忆一下他的电影短片《烟花》的讲述。烟花从侧面看是圆的还是扁的?孩子的世界在大人的眼光里理解,永远不明就里。最后,烟花终于燃起,可我们在岩井的故事里,一定还记住了更多的什么。

  这时候,我所说的长镜头取其广义。它不仅仅停止于一种镜头运用层面的技法,它是一种风格,一种讲述,一种态度,一种口吻,一种姿势,一种气质。
  它是一种与时间的流逝同在的叙事方式,它是一趟旅程,一种我们每个人都必将以生命经历、必将用心体验的,春天的旅程。

□阿巴斯

  作为又一部极简主义的作品,阿巴斯2002年的电影《十》被法国《电影手册》评为2002年度十佳电影。我也看了。依然是,最为简洁,最为纯净,最为先锋。

  剧情完全发生在一部汽车内部,跟随着一位不知姓名的女司机驾驶的汽车,在几天里穿越德黑兰这座城市,记录下十个她和不同乘客的谈话片断,在质朴的日常性上,去讨论伊朗女性在性别政治中的真实际遇。

  影片将一种最为简洁的形式推向了极至——比如,前二十分钟,镜头没有任何切换。
  阿巴斯的春天大约就是这样的吧?来自于日常生活的人性的点滴创痛,轻轻浅浅,在不经意的言说间,轻易流露。那么庸懒,那么平淡,那么乏味。像极了一个在春天午后打盹的人,偶然间,睁开他的朦胧睡眼,又旋即闭合。

  言语的组合,话锋的流转,时间的流逝……这本身就是他的表达所在。

□站台

  贾樟柯的长镜头则是春天的一种尚不完整的表达与呈现。

  电影《站台》里,两个女子坐在隐晦的屋内,背靠着窗户,唱歌或者偷偷抽烟;或者,礼堂里,文工团的年轻人,在笛声里歌咏杨柳……然而,这只是片段。

  在这些片段的镜头里,我可以察觉得到,那些时间的流逝。但是,我看不见,电影整体的连贯。

□看了又看

  永远是,看了又看,看了又看,看了,又看。永远都是如此。故事无可改变。你无可改变。但是你终将年岁老去。二十几岁的人,衰老的变化和成长的变化,同样显著,同样无可避免。
  哪怕这是春天。

  当那个黄昏,那个凄凉而高亢的声音于偶然间响起,并且和我的耳朵相遇时,我不知道那首歌曲的名字。就像电影《红色》里的瓦伦婷,在音像商店里的那个黄昏,她被那个偶然的女高音击中了。可是,她的邻居奥古斯都,先于她购走了最后一张唱片。又是一次巧合。基耶斯洛夫斯基总是站在银幕的背后,掌控着机遇和时间。可是,她浑然不觉。

  长达百集的韩剧《看了又看》,首先在形式上就完成了一趟与时间同在的旅程。
  金珠和银珠姐妹分别和基丰与基正兄弟的恋情,这只是他(她)们生命里的一段。而我看见的,却是日常家庭生活里的琐碎交谈,关于谁做晚饭,谁洗碗,以及排骨的香味。

  你不要小看这三言两语,正是亲人之间的每一场对话,维系了人与人之间的人伦情感。你也不要小看了这平凡琐细的生活,有时候,能够甘于平凡,才是最大的不平凡。

□旅程

  等今年CCTV-8的这套韩剧播完,春天真的也该彻底结束了吧?

  植物由嫩绿进而变为浓绿,日照越发强烈,那是一个生命活力肆意张扬、肆意迸发的夏季,属于抒情诗人的夏季。一切,都无所顾忌。春天则属于性情温和的叙事诗人。而你,依然生活在这个春天。开始成长,开始启程,同时,也开始衰老。

  这时候我在想,我是不是也应该,于何时于何地,作一次春天的旅行?

  正如电影《天堂》之中的那次出逃。世界是如此的平整、干净,铁轨是如此的线条笔直。而一列火车穿行其间,宛若夜阑人静时分,你的身体在温热被衾里的摩挲缱绻。那样的寂静无息,那样的纯洁,只有动作,只有影像,没有音响,没有嘈杂。

  前方,小城里的那盏烛火,永远于黑暗里孱弱摇曳。
  那是天堂的旅行,那是梦的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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