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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年代末,埃菲尔铁塔的两次空降

2004年03月22日17:04:58 网易娱乐 扬米巴

  要用影像来展示现当代的巴黎,有一处场景应该是怎么也躲不过的。埃菲尔铁塔,这个万国博览会上工业文明的炫技之作,一度曾受到当时风雅知识分子的切齿痛恨,但很快就得到了另一批文化人的热烈赞美。就象现代性本身,我们可以哀挽它所带来的传统灵韵美感的丧失,却又不得不--开始如此,很快也许就心甘情愿了--欣赏它所带来的全新审美体验和生活感受。一战前后的达达主义者是埃菲尔铁塔最初的热情恋人。在阿波利奈尔的诗歌中,铁塔被肉麻地称为"云中牧女",口味到底显得有点儿酸腐的怀旧式浪漫;但在德劳内的绘画中,铁塔被干脆地抽象为几何结构,辉映在七彩纷呈的光环之中,成为真正的现代机器、速度与工程的颂歌。

  对这个现代建筑史上可能是最早的完全以结构取代表皮的构筑物,怎样的影像表现会是恰当的呢?在有关巴黎风景的旅游画面中,铁塔总是在远景中挺立,是有关巴黎想象的最重要符号。或者,它是在近距离仰视中的,提供一种令人晕眩的、由纵横交错的钢梁引申而成的高度。而在电影的叙事性影像中,我们总是在登上艾菲尔铁塔。徒步沿着旋转楼梯,或者坐上飞速直升的电梯,此时的镜头也在上升,如果它向外观望,会是近景中的斜梁交错切割着远方背景中俯视的巴黎。然而,这终究也是一个观光客的视角,铁塔也只是作为巴黎风景的制高点而存在。通常,我们是看不到铁塔的,我们看到的,只是一个风景符号,或旅游者行程的路标。

  那么,我们需要的就是一个不以旅游的眼光审视的外乡人,只有在这样的眼睛和行动中,铁塔大约才能有它个异的表达。我印象深刻的,是路易·马勒的《地铁里的札姬》中有小札姬置身其中的铁塔。这个精灵古怪的小姑娘在铁塔的梯级间飞快地爬上又跑下,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速度与奔跑中,遗忘了一个孩子曾经被灌输的关于铁塔意义的成人视点。摄影机在跟着她跑,气喘吁吁、上下跳动,只看到特写中的铁梁和上面的铆钉,忽视了背景。这是铁塔作为结构和场景的一次完整展示,由札姬怪诞的节奏所支配。

  在这样的背景中,贝托鲁奇2003年的影片《梦想家》的开头,就给了我一个让人兴奋的埃菲尔铁塔镜头。这是一个从外面进行下降镜头,离塔的表面很近,一点点地掠过斜拉横支的桁架。镜头持续了几分钟,直到字幕完毕,停留在地面上的美国小伙子马修的身上。这是导演的评说,正像他在关于这部影片的一个访谈中说的,影片开场的基调,就是一个天真无知的外来青年骤然空降在1968年4月风云涌动的巴黎街头。这是一个让我晕眩的镜头,也是整部影片中唯一让我觉得有趣的地方。这次"空降",曾经让我对贝托鲁奇的这部影片充满了期待,然而故事后面的发展却让我不由得失望。

  贝托鲁奇对自己青年时期的这一次传奇性的回望,就像他近年来的每一部影片一样,对生命中的爱与孤独、对政治和欲望的双重脆弱和荒谬,都有刻骨缠绵的表达,却怎么也逃不出《巴黎最后的探戈》从形式、手法到主题的框架。或者,他对自己所爱的事物,如《偷香》中故乡托斯卡纳的风光和艺术生活,以及今日《梦想家》中的电影段落,都浓墨重彩甚至不择手段地表达了爱意,却总显出一种贯穿始终的不真诚。作为帕索里尼的学生,贝托鲁齐学到了老师的惊世骇俗和影像哲学,却学不来帕索里尼那种发自内心的自我憎恨和历史洞察力。因而,他的影片固然也多是漂亮的历史寓言,但他"个人是历史的人质"的认识角度,和从历史中"拯救个人"的创作理想,就透出了虚弱乃至回避的底色。

  贝尔托鲁奇终究没有降落到实处,就像《梦想家》的结尾,提奥和伊萨兄妹像一场新的游戏一样投入了街垒战之中,马修则以他外来者的超脱逆行通过游行的队伍。没有人试图真正地关注历史或现实,这是一场多年之后以遗忘修饰了的回忆,实在难怪法国人对这部影片表示不满。

  我想起了另一部在新世纪拍摄的,让故事发生在1960年代末的巴黎的影片。这是老科波拉的儿子,刚刚在奥斯卡上以《迷失东京》获得最佳原著剧本奖的索菲娅·科波拉的哥哥罗曼·科波拉2001年的影片《CQ》。那是1969年冬天的巴黎,一群美国电影人在拍摄一部故事设定在2001年巴黎的科幻片《代号蜻蜓》。剧组的剪辑师保罗一边努力在制片人的压力下维护自己和已被解雇的导演的艺术理想;一边用一架16毫米摄影机拍摄自己的生活,期望从中找到商业影片中阙如的真实与真诚。影片在这两个层面上展开,又互相影响。就在片中片的科幻段落中,出现了另一次从埃菲尔铁塔的空降。蜻蜓的飞船停泊在铁塔顶端,她用一根绳子将自己槌下来,以追赶闯入飞船偷走秘密武器的神秘人物。这是一个短暂得多的镜头,铁塔其实只是一个制造视觉传奇的场景,那被钢梁切割的身穿粉色皮革紧身衣的蜻蜓,才是镜头的焦点所在。

  这也是一部关于回忆中的60年代的影片。科波拉比贝托鲁奇年轻,所以他的巴黎是一个看过1968年的科幻片《芭芭莱拉》的孩子记忆中的,而不是《梦想家》中那样一个曾深切关注了巴黎街头动向的青年人的回忆。然而,关于60年代的回忆仍然是不完全的,提奥和伊萨的回忆会是什么样的呢?马修或保罗的回忆又会是什么样的呢?提奥的饰演者路易·加海尔的父亲菲利普·加海尔,在1968年正是提奥的年龄,而且从头至尾地参与了那场运动,他又是怎么回忆自己的青春的呢?到今天,他只是在自己1999年的影片《夜风的香味》中展示了68为它的"五月之子"们带来的绵绵不断的创伤回忆,却一直没有直写自己的记忆与感受。《梦想家》从故事上说也许应该是马修的回忆,但贝托鲁奇与五月的关系完全是另外的一种。他不天真,也不是近距离的亲历者,而是一个不无世故的局外人。我在期待着,何时,这些当年的年轻人会在银幕中展现自己的五月回忆。毕竟,这个68年的事变,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此后西方世界的面貌和思想走向。

  难道,进入60年代末的巴黎,进而进入这个时期的政治文化场景,我们都只能是一个无知或毫不关心的外来者,采取一种虚幻的空降姿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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