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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江湖"的遗忘律

2004年05月11日 12:09 网易娱乐　稻子

　　不如相忘于江湖。

[大丈夫]

　　传媒目前对于电影《江湖》关注的热点在电影以外，内地审查的未获认可，无疑使投资方蒙受了不小的市场损失。因为这部电影的商业动机，在投拍之初就是很明了的：继续跟风一年以来《无间道》系列所形成的黑帮电影的热潮。

　　这时候，一部优秀的商业电影对电影工业构成的开创性意义在于，它将引发一种新的类型。联想到同样由曾志伟监制、由彭浩翔导演的电影《大丈夫》，我们看到《无间道》对于香港电影人创作思路上的影响是承前启后的。曾志伟近年在香港娱乐圈力捧有实力的新人，上次与彭浩翔合作，今次则选择了多元化的制作人黄精甫。然而不论与谁合作，所选择题材的视野，竟然都不谋而合地局限于《无间道》以来的黑帮电影之中。仅仅从《江湖》的寥寥几幅剧照，我们就不难察觉到《无间道》系列的影子：用光偏于黑暗基调，人物在暗影里变得暧昧不清，同时又似乎深刻；道具与布景偏于复古主义，人物所处场景华丽、奢靡，颇有贵族气度，也因此沾上了历史的厚重……

　　而剧情的编构更是承继了《无间道》系列的遗风。人物的设计是符号化，脸谱化的。眼神一律很冷酷，或者很忧伤，剧情的编构已经预先设计好了人物的性格和命运走向，他所要演出的，就是这样一重清楚、明了的人生主题而已。哪怕戴上了墨镜，那也不要紧，这次你的任务就是扮演一个很凶的杀手，剧情需要的，是你的几个片段的造型，几个POSE。

[旺角卡门]

　　这样的剧情编构，对于刘德华、张学友、梁朝伟这样的很"有型"的演员，就会出演的很讨巧。因为剧情需要的，已经不是你对某种新鲜思想的表达，而仅仅是你的造型。这造型，源于你所出演过的既往所有银幕形象的总和，特别是在黑帮电影中曾经出演过的那些角色。如果，你不是一个熟悉香港警匪、黑帮电影语境与上下文的观者，你不曾接触过刘德华、张学友、梁朝伟等人既往的银幕形象，那么你对于剧情的理解将是唐突的。

　　电影《江湖》，也包括《无间道》系列，我们看到，剧情的编构，对于人物生平的铺垫与叙述，并不足够饱满，那么，人物形象何以维系？这时候，剧情所利用的，就是一个熟悉演员银幕形象的观者，利用他的既有观影经验，对于影片叙事空白的自我填补、自我遐想。哪怕是曾志伟得意满满地微微向后撇起嘴角，哪怕是张学友固执而空洞的一段独白，哪怕是刘德华冷静而乏味的一个侧脸，那也足够。在电影叙事的特定故事情境里，我所能够想起的关于这些人物形象、行动、言语的潜台词，太多太多。

　　关于刘德华与张学友曾经出演过的相似题材影片，首先要联想到的，当首推王家卫早在1986年的电影《旺角卡门》。同样的主仆关系，兄弟情谊。作为王家卫的电影导演处女作，他也选择了黑帮争斗的题材。但是，王家卫更为看重的，是人物生存状态的动荡与不安稳。

[江湖]

　　我们在电影《江湖》里也看到了对于动荡的人物生存状态的表达。黑帮之间，兄弟之间，争斗，火并，打打杀杀，冤冤相报，永无宁日。刘德华扮演的龙头大哥一直执着于洗清自己的根底。然而，仇恨和记忆一样，是宿命的，无法洗清的。也许，只有死的结局，才能超脱于这种记忆，从而超脱于这个永无宁日的黑帮江湖。

　　《无间道》系列则从人物身份设置上，构成一种永远无法清白、无法获得安宁的生存状态的隐喻。悲剧的结局，似乎是宿命的。"无间"取意于佛经，作为对于存在的不安、苦难及其超脱的一种世俗沉思，我们看到，香港电影叙事所取的哲学智慧，往往来源于朴素的中国文化。

　　叙事的形式上，时空交错，两条线索彼此交错的结构，也人为地制造了一种观影心理上的混乱与不安。《无间道3》是取类似结构叙事的一种典型。经过了前两部故事的讲述，到了第三部，故事的叙述已经有了足够的原始素材、足够的空间可以用来腾挪跌宕，叙事在各种时空之间，任由情感的牵引，自由游弋。陈慧琳扮演的女心理医生情陷于两个男人之间，镜头所呈现的她的视野，一会儿是陈永仁，一会儿是刘健明。

　　《江湖》故事的讲述，在二十年的时空跨度前后转换着。二十年前的那条故事线索，由余文乐和陈冠希两个小生出演，他们所能够带给我的潜台词，就远远不如刘德华、张学友那条线索的叙述丰富、厚重。当然，错不在他们。我记忆中所保留的他们的银幕形象，尚只停留于《无间道》系列。

[落水狗]

　　很多看过《无间道3》的人都说看不懂这部电影。这当然首先要归咎于电影叙事章法的错乱。一个过于错乱的叙事形式，忽视了大众的接受心理与承受底线，作为商业电影，这样的艺术取向是不明智的。真正照顾大众接受心理的叙事，恐怕尚只是对于经典电影叙事的有限超脱。然而，或许，当十年前昆汀·塔伦蒂诺(Quentin Tarantino)凭借《低俗小说》夺得金棕榈奖之后，我们就生当这样一个时代，一个在电影叙事的形式本体层面不断超越类型电影的时代。

　　电影史的断代，往往几年的时间就可以是一代人。值得一提的是，昆汀的《低俗小说》及其更为早期的电影《落水狗》，在题材上，同样也属于宽泛的黑帮电影。

　　《江湖》正是一部超越类型之作。可以说，每个导演的每一部新作，都意味着电影史的一次成长与超越，所不同的是，你迈出的步伐，有多大。在电影《江湖》里，我不但看到了《无间道》系列的影子，还看到了王家卫式叙事风格的影子，而那种以快速剪切、静止镜头表现奔跑、打斗的影像，则是刘伟强的风格。

　　我记不清我的观影经验里，积淀有多少关于香港黑帮电影的"江湖"。这里有80年代吴宇森的江湖，有90年代文隽的"古惑仔"的江湖，有杜琪峰及其银河映像时期的江湖，也有王家卫、陈果之类的另类江湖。当面对这许多前作的总和时，一部以"江湖"为名的黑帮电影的记忆，还能有何作为呢？这时候，"江湖"成为电影的背景，它不断的被电影叙事消解。

[纽约黑帮]

　　近年香港黑帮电影向史诗风格的转向，似乎尚只是停留于影像层面。这里不能不提及的依然是科波拉的《教父》系列。《教父》对于黑帮电影的意义，在于其史诗一般的宽容与气度。后来，我们在从《无间道》系列到今天的《江湖》的影像里，看到了"教父"式的黑帮电影的影像的黑色与复古基调。

　　黑色的礼服，手枪，皮箱，汽车，墨镜……黑色作为色彩基调，被上升为符号。曾志伟与刘德华扮演的卧底，必须在人气冷清的电影院的黑暗里，才可以联络，他们的见面是见不得光的。而黑帮家族已经拥有巨大的社会势力，黑帮成员不再是"古惑仔"时代的街头混混，他们举止斯文而有教养，生活方式考究而奢侈，俨然成为贵族。我们已经很难把戴眼镜、穿西装打领带的书生气十足的吴镇宇、黎明的形象，和"古惑仔"时代的陈浩南、山鸡哥相提并论。

　　也许，社会在进步，连黑社会，也变得"文明"了。

　　黑帮电影的史诗风格的精神内核，却在于其故事确有史诗的厚重。马丁·斯科西斯(Martin Scorsese)的近作《纽约黑帮》的结局，纽约一幢幢高楼如丛林一般崛起。与此同时，是纽约作为一个国际性大都市，由近代向现代的转变过程。这就是历史。写进这段历史的，将是一种利益，一个阶层，一个民族，一种文化，对于另一种利益，另一个阶层，另一个民族，另一种文化的占领与取而代之。这活生生的历史里面，我们不知道会写进多少人的血泪、辛酸。就像莱翁内(Sergio Leone)1984年的电影《美国往事》，对于几个小人物一生的回顾，可以写照出整个国家的一代人。

[古惑仔]

　　因为相应的赖以滋生的社会文化语境，黑帮电影作为香港本土生长出来的一种电影类型，它的黄金时期在20世纪80年代甚至更早。进入90年代，黑帮电影形式首先将要在文化语境上受到质疑的便是：香港的社会治安难道真的像某些电影里所表现得那么夸张么？香港黑帮电影想在史诗风格上继续有所作为，那它将如何避免各种政治忌语，顺利通过审查进入内地官方电影市场？

　　《古惑仔》系列描述的香港，简直就是一个黑白颠倒、无法无天的世界，正义的维系不在于法律与国家机器，而在于暴力、凶杀以及所谓兄弟义气。陈浩南拼命练就一身硬梆梆的肌肉，而代表国家机器的香港警察，简直形同虚设。

　　所以，当我们试图为90年代以来的香港黑帮电影，寻求某种立足于坚实文化语境基础之上的意义时，我们将无从找寻。我们也同样无法为具有某种史诗质素的香港黑帮电影，寻求某一段可以彼此直接指征的真实历史。找不到。

　　这事实上已经构成了一种无比荒诞、尴尬之境：一方面，黑帮家族越演越烈，甚至交隔了几代人，香火依旧有所承传，小混混依旧在他们的"江湖"上津津乐道于打打杀杀；另一方面，这种打杀变得失去了目的，失去了方向，失去了意义，无人欣赏，无人喝彩。当香港黑帮电影企图超越娱乐的意义，而在"精神文明"的高度上继续能够有所作为时，他是一个失语的人。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因为本无话可说。

[东邪西毒]

　　"江湖"就像一出大戏，就像一个舞台，就像一部电影。演员和编剧、导演都是极其敬业的戏子，兢兢业业于完成他们的角色塑造。然而，时代变了，语境错位了，这是荒诞的根源所在。刘德华扮演的龙头大哥已经厌倦了这种属于"江湖"的生活，他想通过向警方"洗底"，来摆脱他的角色；他的兄弟，张学友扮演的左手，则是那个固执的歌者，他依旧不肯退场。这时候，电影的设问是：一个人真的可以洗清自己的根底吗？

　　再一次联想到王家卫在电影《东邪西毒》中的某些表达。我在电影《江湖》的形式中看到了王家卫式的另类。在王家卫所身处的时代，武侠在文化语境中尚有多少现实意义，或者又是多少既往意义的叠加，说不清，道不明。对此，王家卫选择了遗忘。西毒欧阳峰得到了一壶喝了就可以使人忘记过去的酒，真的是忘记了。这些源于金庸小说中的人物，嬗变到王家卫的电影中，成为一种符号，一个词汇，一段记忆。

　　却是碎片一般的记忆。

　　"江湖"这片沙漠是茫茫没有尽头的，每个人都想看到山的另一面究竟还有什么，但是等翻过山才知道，沙漠的尽头，不过还是沙漠。今天，黑帮电影的"江湖"对于香港电影人而言，类似于这片《东邪西毒》中的茫茫沙海，身陷其内，而不能自拔。刀客，杀手或者古惑仔，出没其中；大众娱乐或者人文关怀，偶尔也不乏其义。这江湖，变得漫无边际。这时候，叙事的动作，属于一个醉酒的人。

　　关于"江湖"的讲述，不再真实，不再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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