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黑暗说话！《女魔头》及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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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黑暗说话！《女魔头》及其它

2004年08月02日 19:02 网易娱乐　w1a2d3y4

　　当《蒙娜丽莎的微笑》(Mona Lisa Smile/2003)还在温和地绽放的时候，我躲进了阳光背面，细细品味《女魔头》(煞女Monster/2003)带来的揪心疼痛，不是我不爱光明，而是因为光明带来的想象几乎都无一例外会被黑暗的真实打败。似乎很绝望，这种绝望伸展于如许斑驳的光影间，就像我看到的这部《女魔头》。

　　艾琳·沃诺斯，一个原本普通的、有着明星梦想的女孩，被恶劣的生存环境毁掉了，她冷漠残忍，只因为遭受太多摧残，当她遇到能给她爱和温暖的女孩莎比后，她内心对生活的热情被第一次点燃，她四处找工作，却因为不良的档案记录被拒绝和羞辱。不得已回到她原来糟糕的生活里，在一次反抗施暴过程中，她杀死了嫖客，于是她不得不和莎比开始了逃亡和继续犯罪的生活。

　　这两个惶惑不安、漂泊不定女人，让我想起了法国电影《无法无家》(天涯沦落女)(Sans toit ni loi /1985)里那个同样漫无目的游荡在荒郊野外的女人，她们同样的结果是死亡。因为她们都放弃了“正常女人”的生活，或是被现实所逼迫，不得不放弃正常的生活。在男性的社会里，这样的反抗总是以悲剧结尾。这里不得不提到另外两部以暴力为内容的女性电影：法国女导演吉妮·德彭特的《悲情城市》(Baise-moi 2000)，和美国女导演玛丽·哈伦(Mary Harron)的《枪杀安迪·华哥》(I Shot Andy Warhol 1996)。《悲情城市》讲述两个遭受暴力的女人，为了坚守最后一线尊严及对爱和温暖的渴望，她们不得不用暴力除去一切侵犯或给她们带来痛苦和羞辱的男性。《悲情城市》在视觉上已经远远超出《女魔头》，达到了人类忍受的极限，而《枪杀安迪·华哥》则讲述了维米莉·苏莲娜刺杀波普艺术家安迪·华哥的事件，则是对男权社会所谓最前卫观念的一次冲击、一次反抗，一次毁灭与自毁，并对道德价值规范进行了一次让人难以忍受的颠覆。无疑它们都是坦诚的，真实的程度无法在男性电影里看到。然而，它们又都是痛苦的，这种痛苦只有在女性电影中才能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它们都是残酷的，残酷得让人不忍目睹；它们也都是狂躁不安的，因为它们都无法找到让人快乐的答案，或者说除了毁灭，没有答案。

　　“这是一个人的生活，我无法用轻松的态度来对待它”，在《女魔头》中饰演艾琳·沃诺斯的莎丽兹·塞隆如此说道。于是往日光彩照人的明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满脸雀斑，像职业拳击运动员一样身体壮硕、经风霜的粗俗的街头女子。”不由得让人联想到《黑暗中的呼唤》中的梅丽尔·斯特里普那拖布一样的头发，景象同样惨不忍睹。通过这些备受折磨、毫无生气的面孔，我们感受到痛苦，但是在某些时候，她们又会迸发出让人恐惧的愤怒和反叛的意愿，只是过去的反叛是隐忍的，而如今的反叛却变得如此决绝与血腥。

　　事实不断印证一点：由女性制作的女性电影中的女性远远比男性制作的女性电影中的女性更为冷峻和决绝，男性影像中的女性不是妥协就是回避，这和男性眼中的女性几乎一致。《末路狂花》(Thelma and Louise1990)的导演雷德利·斯科特，至少让那两个追求自由然后走上逃亡之路的女人有了一个好一点的结局——按照好莱坞男导演惯有的包装男性英雄的模式，让她们做了一回英雄，于是成功实现了“杀身成仁”的壮举。可惜现实终归是现实，它没有那么明晰，它始终是混沌不清的，而这些“女性身体，男性思想”的人物也绝不会真实地存在于现实中。你可以将《女魔头》中艾琳·沃诺斯的行为作为一种为了维持生存、寻求温情而进行反抗的表现，可是最后却使她成为真正的罪人。特别是当她逃亡途中，不得不杀死一个好心帮助自己的男人的时候，那种罪恶的感觉笼罩了她。她明白她是应该受到惩罚的，所以她一直在绝望中等待警察的到来，不做任何反抗。在结尾处，艾琳·沃诺斯遭到了审判，她不知道应该谴责谁，也无力为自己推脱责任，只是一段喃喃自语的内心独白，望着“背信弃义”的莎比，默默忍受内心的痛苦，甚至连最后的发泄都无所适从。在她眼里，自己也是罪人，没有人能拯救她，连自己也无法说服自己接受自己，也许这才最大的悲剧，不仅在外界沦落囹圄，内心也陷入困境，也许这种悲剧，只有身为女性，才能真正体会到。在美国《Elle》杂志2003年6月的那篇题为“为什么她是好莱坞最坚强的女人？”的采访中，塞隆谈到了她在《女魔头》中的角色：“当你仔细了解了她的全部生活。你会很明显地发现她只是在寻找一个人——无论什么性别——只要接受她爱她而不是去评判她。艾琳那么强烈地想要被爱，我有的时候会觉得，我，莎丽兹·塞隆在银幕上一贯的性感迷人的形象的背后，都隐藏沃诺斯这个角色的一些精神。”至此，我们可以理解她为何主动要求饰演这样具有挑战性的悲剧角色，并且做出如此多的牺牲。而作为第一次执导剧情长片的导演派蒂·詹金斯(Patty Jenkins)以女性的敏锐选择了这样一个严肃有力的题材，冷静、客观地探究和展示这一案件及人物背后的真相。全片贯穿着艾琳冷静的独白，除了在杀死施暴的男人那一刻显露出些许的疯狂之外，她对情感都保持着克制和自省，这也有异于常规男性电影所遵守的表现成规。影片风格客观简练，不加任何修饰，完全不带导演的个人感情，冷静而不冷漠，使影片本身更潜藏了一种力量。这种力量虽然不如《枪杀安迪·华哥》和《悲情城市》里的那样嚣张，却更加自然和强大。可以说，它比《无法无家》更残忍和清醒，它比《悲情城市》更真实更富有感情，它也比《蒙娜丽莎的微笑》更加绝望。

　　第76届奥斯卡已尘埃落定，查理兹·塞隆凭借《女魔头》获得最佳女主角奖，这丝毫没有出人意料，因为她粗陋而脆弱的形象让人印象深刻，也着实让熟悉她的观众吓了一跳。此前她已因此获得了国家影评奖“最佳新人奖”和旧金山影评人协会“最佳女演员奖”。《纽约时报》评论说：“在充分表现出了沃诺斯在法庭上向全世界展现的粗鲁外表之外，塞隆还为角色注入了柔软的一面，仿佛是经年战斗的野兽，偶尔也要停下片刻来舔舐伤口。她恰倒好处地展现出那些沃诺斯所承受的疼痛和伤害，这也使整个影片呈现出了丰富的层次性。”她也恰倒好处地表现出了艾琳·沃诺斯所体验到的无奈与愤怒。她的痛苦是真实的痛苦，她想要的只是一点温情，正如艾琳的自言自语一样：“我想过有爱的生活。”可是现实注定，她想要的温情仍然是奢侈的，代价便是他人的生命和她自己的生命。

　　“Monster”直译为“魔鬼”，艾琳这样一个原本柔弱善良的女人何以变为魔鬼？答案只有在她周围让人窒息的、畸形的环境中去了解，从她痛苦的经历中去理解。嗜血并非她的本性，但当她这样的经历和生存环境不允许她拥有任何东西，甚至连安全感、尊严和爱都奢侈得需要用生命去换取的时候，她别无选择，只能用暴力来解决一切。也许，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宿命。什么是宿命？宿命就是不可选择地生活，当生活不可选择的时候，要么是随波逐流混混噩噩，要么是绝望的反抗，但无论如何都得不到真实的快乐。此刻，所有的光明、理想，都变得暗淡无光、孱弱虚假，它轻易便被强大的黑暗现实吞噬。当以暴制暴从无奈走向必然，黑暗的强大也越来越清晰，逼视着每个人的灵魂，让人性无处可逃。

　　有人说女人是水作的，男人对此深信不移，女人也似乎没有怀疑过。《破浪》、《蒙娜丽莎的微笑》无论是娇弱地生，还是柔弱地死，在男人眼里，女人总是脆弱不堪的，可是从何时起女人也拿起枪，以男性的暴力武器来对付男人了呢？至此，男人猛然发现，女人变质了，由水变成了铁、变成了钢。“越能伤害你的，越令我坚强。”女性电影人镜头下的女性形象就像一只箭，无数次残酷现实的熔铸和打磨让它坚硬和犀利，变成了可以刺穿任何虚伪梦想的冰冷利器。

　　回首这些女性电影，几乎不约而同地拥有相似的严酷和爆发力，还有一种相同的绝望与悲伤贯穿其中。这样严肃题材的暴力影片在80年代开始愈演愈烈，我们发现女性暴力正逐渐成为西方电影的一个新兴主题。女性不再仅仅是暴力的牺牲品，她们开始用枪、用暴力、用黑暗的现实说话，倾诉她们从现实生活中体验到的无奈、痛苦与绝望。(它是否代表着女性的某些转变——不再相信虚伪的光明，只相信现实，相信自己。不相信柔弱，只相信力量？)而影片中的女人也一改往日的矫柔、天真，变得狂郁而决绝。这些影片中的女人，她们的反抗并非是那样清晰的觉醒，而更多的是来自她们自身最深切的苦难体验，也正是因为这种情绪性反抗是来自深层次的冲动，才使得它的冲击力更强也更猛烈。

　　同时，这些电影总是试图在暴力的表面下溶入对爱和温暖的渴望，而这种对爱的渴望并没有削弱这些角色对社会的指控力度，因为最后的结果还是以不可挽回的悲剧结尾，并未能像男性社会向我们展示的那样，愉快的招安，然后开始幸福的传统生活。在这样一个男性社会中，女性即使怀有美好的愿望，即使渴望被社会接纳，最后也无法得到丝毫有意义的生活。

　　所以尽管《蒙娜丽莎的微笑》还在以四平八稳的正面女性主义读本面貌对观者循循善诱，《律政俏佳人》还在讲述屡试不爽的美丽加智慧的古老法则，《霹雳娇娃》也在试图用智勇双全的模式延续肉体女性与精神男性式的胜利想象，但是这些被用滥了的方式都无法像《女魔头》里的黑暗和血腥、痛苦与愤怒来得那样直接、真实和有力，因为所有这些代表了一种决绝态度和痛苦的力量。而作为观者，我们甚至也无力去指责和评判弱者在反抗强者凌辱时迸发出的狂暴姿态，因为我们除了静默，没有资格去否认他们的抗争。我们即使不用对她们抱以怜悯，也不能去蔑视这些苦难，漠视这些悲剧，因为她们的存在都是真实而痛苦的。这就是生存的悲剧，如果个体的生存只有建立在他者的消亡基础上，我们实在应该好好注视一下这些黑暗和鲜血，没有借口再逃避。

　　诺贝尔文学奖评奖委员基耶洛夫说：黑色的主题同样蕴藏着“内在的净化和充满生命的力量”，“它包含着一种仁爱，这种仁爱在丑恶的东西中陷得越深，被人理解得也就越深，它包含着一种必须使痛苦达到终极的绝望，以便发现，同情是没有极限的。”人们能为普通的痛苦共鸣和呼吁，但是人们在真相面前，总要转过脸去，和大多数人一样，大多数电影在面对深切苦难的时候，都不约而同地逃避或保持缄默。此时，只有用黑暗来告诉人们苦难的存在，因此如果光明不能告诉我们全部的真相，就让黑暗来说话，至少黑暗不会给我们幻觉，让我们受到蒙蔽，而我们透过黑暗，却能看到更多的真实。

本文首发于网易娱乐论坛我爱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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