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万岁!糖果盒里的魔鬼 2004年01月09日18:16:59 南方日报--城市画报 张晓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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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到金钟,远远地从添马舰那边传来理查·斯特劳斯那首《查拉斯图拉如是说》——在听不到摇滚的年代我是把它当摇滚听的。手里有一张众多实验电子狂人纪念尼采的唱片,很奇怪没见过摇滚同志纪念尼采。是的,尼采难道不是摇滚的师爷,查拉斯图拉难道不是滚石的的教父?
两个小时之后,从添马舰回去的的士上,我才从电台得知:今晚来的不是尼采,是比尔·克林顿。
我一芥草民,有幸和克林顿董特首一起参加丐帮盛宴——《丐帮盛宴》是滚石的著名专辑——不,差不多是上流社会的盛宴,高等票区大多是衣冠楚楚的中年人,我在遥远的低价票区,越过成千上万这个时代杰出的大脑,怅望滚石,犹如隔岸观火。
肯定有些东西,已永远地失去了。然后大家装作不知道,在上世纪60年代的葬礼上狼吞虎咽,包括我,一个并非生于60年代的人。
乔治·布什为了表明清廉,曾如实呈报过他受到的赠物,其中包括4张滚石门票,价值1000多美元,滚石可以被当作讨好总统的礼物,充分印证让一部分摇滚先富起来的政策。梅纽因在《人类的音乐》巨著中提到他30多年前曾收到过滚石寄给他的一百张门票,声称捐给他的音乐学校——这也是想告诉小提琴大师,音乐学校也应有摇滚乐的一席之地——梅纽因颇为感动,欣然前往观看滚石演出。但呆了10分钟他就忍无可忍地走了,他形容滚石的音乐会“犹如地狱”。 梅纽因和伯恩斯坦一样赞美披头士,而他对滚石的嫌恶正好验证了他们的意义:打通地狱,同情魔鬼。
但时至今日,除了梅纽因这样的人,谁还会觉得滚石犹如地狱?当摇滚乐的发展已经深入到地狱十八层,老滚石还在第一层凉快呢!《街头斗士》之类在摇滚史上开天辟地的劲歌在今天听来只够挠痒,就像看早期枪战片的感觉。所以有朋友质问:“你干嘛要去看滚石,Neil Young 比他们好多了。”错过头天晚上的Neil Young是我心头大恨,但我看滚石,除了音乐,自有一份历史情结。我要亲眼目睹两个时代的交合,荒诞而坚挺……
在瑰丽的金钟,在摩天大楼的谷底,滚石音乐会已经没有一丝地狱的气息,更像一个漂亮的糖果盒,供上了年纪的有钱佬把玩,给涉世未深的穷愤青垂涎。虽然老粉友基思·理查兹在台上仍然不改恶习地作飘飘欲飞状,但我甚至没有看到一个抽烟的人——这是多么健康的社会多么守法的公民啊!——直到一个瘦得像一根针筒的中年鬼婆掏出一根,我才跟着也掏出一根,接着就有另一老外彬彬有礼地向我要烟,给他点烟后他又彬彬有礼地将他的大杯啤酒递给我。哦,哥们,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Woodstock,就是传说中的Love&Peace?
滚石音乐会几乎就是一场健美表演。天哪,米克·贾格尔刚刚过了60大寿!但如果他和张柏芝一起上了金钟的巨幅瘦身纤体广告,谁敢说不?丐帮打着饱嗝,街头斗士回到宫殿,他们能玩的,也仅仅是老一套的性挑逗——甚至不是性挑战——舞台中央的大屏幕吐出的那个标志性的血盆大舌,把一个性感小妞舔得洪水泛滥。我们的摄影师拍到那一刻克林顿先生的表情了吗?假如那一刻贾格尔在台上高呼一声“莱温斯基”,那才够爽!但滚石不是朋克,他们也不像U2的Bono那样利用各种场合传递自由呼声乃至政治诉求。米克·贾格尔已经从魔鬼变成一个神,从斗士变成绅士,他在台上能说的,只是反反复复的一句。
Everybody Ok?山呼Yes!于是,滚石对得起港府掏的4000万港币了。早在披头士时期保罗·麦卡特尼就说过:我们可不是共产主义,我们才是最大的资本家。贾格尔的《街头斗士》也并非革命赞歌,而是唱出内心的矛盾,在60年代一次冲击伦敦美国大使馆的示威行动中,贾格尔曾经以斗士的姿态冲锋陷阵,但最后将他团团围住的不是警察,却是记者和歌迷,他落荒而逃。如同约翰·列农的《革命》一歌给出截然相反的两种答案和选择,贾格尔也拒绝充当反文化总司令,“我并非反叛所有事物,我是不想从属于这个体制,但这与反叛无关。”
当这个体制终于完全容纳了这犯上作乱的一群,这班老淫棍和老毒虫还可以像小屁孩一样活蹦乱跳,就像当年开除艾伦·金斯堡的哥伦比亚大学现在忙于不断为他设立新的研究课程。
就在米克·贾格尔的正前方,当年那名观众死于“地狱天使”暴徒刀下的地方,现在站着比尔·克林顿。
只有死于青春的人逃脱了时代的魔法和时间的嘲弄:吉姆·莫里森,吉米·亨德里克斯,蒂姆·布克利,詹妮斯·乔普林……当然还有滚石的布莱恩·琼斯。他们是60年代永恒的孩子。此刻我望着眼前张牙舞爪的老贾格尔,遥想当年,在海德公园纪念布莱恩·琼斯的音乐会上,贾格尔为他早逝的朋友朗诵了雪莱的一首诗,然后放飞了成千上万只蝴蝶。而此刻在繁华的香港金钟,放飞的只是满天的碎纸屑……
我所热爱的,也只是那个60年代的滚石。我来在这儿,是冲 “Tell me”、“Ruby Tuesday”、 “Paint it black”3首歌,但那天晚上只唱了 “Paint it black”。正史告诉我们,滚石早期好像“Tell me”、“Ruby Tuesday”那样的歌和披头士太像,不是典型的滚石硬朗风格,缺乏深刻的历史意义。
但是有时,去他妈的历史意义吧。一个征服全人类的人,有时需要的也仅仅是一个女人的爱情。我最喜欢的贾格尔,还不是那个“虽万千人吾往矣”的摇滚英雄,而是在伦敦冬日午夜阴暗潮湿的地下室,失神又深情地唱着 “Tell me”的那个米克,我所喜欢的贾格尔,也不是那个阅人无数金枪不倒的老淫棍,而是和玛丽安·菲思弗尔一起因藏毒被捕而在法庭上痛哭的那个米克。当贾格尔最后在台上以健美先生的甫士一把揽住丰满性感的黑人伴唱女歌手,我在想:如果他抱住的是苍老的玛丽安·菲思弗尔……
我看见一扇门而我想把它涂黑
没有别的颜色我只想把它们涂黑
我看见少女们穿着夏日的衣裳走过
直到黑暗消逝我才转过头去
唱的时候,舞台大屏幕五颜六色顷刻化为一片黑色,此刻还有谁在这里哭,请望着我。这首歌写于红色的1966,你可以说它是伟大的时代挽歌和历史悲歌,但我只想看着夏日的少女走过,直到黑暗消逝才转过头去。我们只能像西西弗的石头,绝望而倔强地滚下去。
附:
旧金山学生对滚石的欢迎词(1967)
欢迎!并且向滚石致敬,我们共同对抗执掌大权的狂人的战友们!世界的革命青年听到你们的音乐,被趋入更加危险的行动。我们在亚洲以及南美堵截帝国主义者的侵略行动,在各地的摇滚演唱会中暴动……他们管我们叫做学生,违法者,逃兵,朋克,毒虫和脑子装屎的混蛋。在越南他们朝我们丢炸弹,在美国他们挑起我们的同志之争,当这班王八蛋听到我们在小小的收音机上放你们的歌曲,他们就知道逃不过无政府革命的鲜血和炮火了。
我们会在摇滚乐的游行队伍演奏你们的音乐,当我们粉碎监狱和解放禁囚时,当我们炸烂学校解救学生时,当我们击垮堡垒,武装穷人时……用我们的战火灰烬创造新社会。
同志们,当这儿从暴虐的压迫中解放之后,你们将会回到这个国家,在由工人接管的工厂里,在空旷的市政大厅内,在警察局的碎石瓦砾边,在吊死的牧师尸体下,在百万无政府主义者飘扬的百万红旗下,演奏你们华丽辉煌的音乐……滚石——加利福尼亚的青年倾听你们的消息!革命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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