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峥嵘岁月·唐峥专栏
不知道怎么回事，近日脑子里忽然冒出海明威的这句话了。
——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败。
仔细想想，原来，是阿梅(梅艳芳)告诉我的。
你道她不知道自己的癌症有多严重？其实她一年多前心里就早明白：“我怕是活不过这一年了。”
你道她讳疾忌医，不能好好治疗自己的病？其实又有哪个医生、哪种特效药可以将癌症连根拔除，让病人远离病痛、永不复发？
你道她时日无多为什么不肯安心修养，还要开8场演唱会、拍那个劳什子的广告？其实她就是因为时日无多才要履行对他人和自己的承诺，完成她今生要完成的事情，因她是嫁给舞台的，这事业，比生命更大。
你道她最终还是没有打败病魔，被癌症带走，她的抗争失败了？其实她是生命的胜利者，她在有限的时间里做了最大限度的努力，她没有让病魔浪费她宝贵的艺术生命，没有浪费她要为香港人民做公益事业的时间。她以病弱之躯完成了很多健康人都无法想象的事情，你能说她不是胜利者？
在可怕的癌症面前，阿梅赢了，赢得的虽不是生命，却是比生命更大的万民景仰。不知道阿梅喜不喜欢海明威，但是她用生命见证了海明威这句话的伟大。这也许就是一个伟大的人对待生命应有的态度——热爱生命，但不惧怕死亡，在生命将要被无可奈何的蚕食的时候，是否苟且偷生，还是壮丽燃烧，真正的勇士已经为我们做出选择和回答：“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败。”
再仔细想想，其实，哥哥（张国荣）难道不也是这样的伟大吗？
你道精神上的抑郁症不如肉体上的癌症可怕吗？你自己去罹患一下试试！
你道自杀是一种懦弱、可笑、愚蠢、不负责任的行为吗？那你自己试试看，放弃红尘乐事、亲手毁灭自己血肉之躯需要多么巨大的勇气？况且，说“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败。”这话的海明威先生恰恰也是自杀身亡的。不同的只是，他用的是猎枪，“砰”的一声，万事皆空。
也许你会觉得哥哥不是生命的胜利者，那么你就错了。生命的意义不在于数量，而在于质量，更不在于结束的方式，而在于存在的方式。
如果没有亲身体验过抑郁症的滋味，我们就都没有资格批评哥哥毁灭自己的方式。当哥哥在最后的日子里饱受病魔折磨的时候，就像王杰在哥哥去世之后说的：我们都无法真正了解和体会，他的痛到底有多大，他的苦到底有多深。
我不是心理学家，我对抑郁症没有透彻的研究，只能在很多别的朋友的文章中渐渐略知一二，越来越多。终于明白，相对于人的精神来讲，也许，抑郁症也是一种癌吧，难以根除，难以治愈，更可怕的是，这种病是在侵吞和蚕食人的精神！
然而哥哥，我们深深爱着的、最完美最可爱的哥哥，你以为他可以忍受自己的精神和理智就这样被病魔蚕食，直到最终让一个如此完美的神话失去控制、失去尊严吗？
我想，他同样不可以无可奈何地等着病魔来控制、来侵吞蚕食自己的肉体和精神。那么在他抗争了很久、治疗了很久都没有达到最理想的治愈目标之后，他能做的，能够在病魔完全控制自己之前提前做到的，恐怕只能是毁灭这个肉身了。
这样一场战争，不论是否旷日持久，都已经足够惨烈决绝。在那一个细雨迷离的黄昏，空气中没有硝烟，却弥漫着血腥，哥哥纵身一跃，从此断绝了抑郁症这个恶魔的纠缠——这肉身既已灰飞烟灭，对手连靶子都没了，还怎么打得赢？他宁愿毁灭，也不愿成为病魔的手下败将。
我也不知道哥哥喜不喜欢海明威，但是他同样用身体、用呼吸、用生命，实践了这句伟大的格言：“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败。”
我知道，可能有好多人不会懂得这句话，比如那些妄自批评哥哥的人。我想他们是不懂得生命的意义的，除了饮食男女功名利禄，他们还能知道活着应该有怎么样更完美更伟大的方式吗？他们知道什么东西比生命更大吗？
有一天我们都会毁灭，但是有些人的故事是可以永远地流传在人世间的，那叫做永恒、叫做传奇。海明威是一种传奇，哥哥与阿梅当然也是。因为，他们都不曾被打败过，他们的生命，是完整的，完美的，是他们馈赠给这个冷冷人世间最温暖的礼物，和最伟大、最广博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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