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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冲:后半生不想再有故事

2003年09月09日08:21:06 北京青年报 吴菲

  在银幕下,看见42岁的陈冲,感觉瞥见了惊鸿。

  像鸿雁,抑或鸿鹄,是强健、不屈、挣扎一生竭力要飞得高远的鸟。

  却同时,也是惊弓之鸟。

  8月末,知道有机会采访陈冲,很向往。毕竟,这么有故事的采访对象不容易碰到。

  记忆中她的故事是一些片断:她是当年的《大众电影》封面(那真是中国电影的黄金岁月,《大众电影》的发行量曾超过800万份!);她,还有年轻的刘晓庆、唐国强,是“文革”后中国人最早的银幕偶像;尤其她塑造出那个一脸纯真娇憨的“小花”,让习惯了从银幕上只是看到女战士、女英模的人们猝不及防看到了一个真正的女孩子,冲击力几乎可比当年邓丽君的声音对国人听力的全盘颠覆;然后,她在《苏醒》中与男主角接了可能是建国以来银幕上第一个货真价实的吻又引起轩然大波。

  更多故事发生在她1981年盛极之日却选择赴美留学之后:她因为取了一个英文名字就被斥为“卖国”;1985年第一次回国,在春节联欢晚会上说了一句“现在中国有句时髦的话叫恭喜发财”,第二天就引来各报章恶评如潮———“陈冲去美国4年,竟叫我们是中国,她自己又算什么呢”;1986年出演《大班》,“因为大量的裸露镜头,影片播出后,对陈冲的指责不绝于耳,《大班》被评为年度最大烂片,类似的文章在《参考消息》、《报刊文摘》、《人民日报海外版》都有转载”,至今那都是她演艺经历中黑色的一笔。“从解放军片中的纯洁女兵,变为‘辱华’片《大班》中的‘脱星’”,在那个人们还要求“明星同时应该是道德楷模”的年代,陈冲曾带给国人怎样严峻的认知力考验可想而知。

  就这样,“中国内地‘文革’后第一位影后,接着成为第一位从中国移植美国发展的影星,后来又成为好莱坞第一个东方女导演”的陈冲,伴随中国人走过价值观、道德观最动荡也最有进步的二十年。她曾经被举国人爱,又被举国人唾弃,今天,大家似乎终于可以比较正常地看她,只是评说她的电影,比如说她执导《纽约的秋天》“用力过度,又缺乏天才”,但至少不再对她自己的生活选择众口一词轻率置喙。

  8月29日上午在贵宾楼的新闻发布会上,选了一个靠走道的后排座位,然后看着神色疲惫的陈冲走过身边、挺直了脊背上台,去为“健之素”代言。低调的黑裙、朴素的银色高跟鞋,一双一望而知长年健身造就的不懈怠的小腿。“我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锻炼,为的是保持我的头脑,怎么说呢,不让我发疯吧。因为,社会、家庭对你都有那么多要求……”台上,陈冲如此解说她的生活时仪态款款,台下听的人却不免有些心惊。

  8月30日中午,在中国大饭店大堂咖啡厅对陈冲的专访很是匆促。本来就不足40分钟的时间,而且最后时段她简直就是心神不宁,因为惦记着“把孩子留在房间里太长时间了”。采访始终,一种紧张焦灼感浮动在空气里,那是从坐在对面又把自己穿成的一身黑色的陈冲那里幽幽地发散出来的,不是一句“时间紧迫”解释得了,也不是周遭静谧安恬的钢琴声和陈冲自己似乎很爽朗(其实听上去多少有些神经质)的大笑冲淡得了的。



  ■所有我经历过的那些,是折磨也是财富。它所给予我的东西,让我今天能够成为一个电影人

  记者:近些年看到你在各种场合简直是克制不住地讲“我的家庭幸福,我的爱情如意”,可是昨天在台下听你说话,怎么觉得你还是一个压力特别大的人呢?

  陈冲:是。我天性是个蛮沉重的人,也比较敏感。而且我们这一代人,那个年代所给予我们的东西是血液里的,就是,六十年代出生的人还都是有一种使命感、一种忧患意识,对国家、对民族、对人类、对家庭、对自己本人、对朋友。那注定了你这一辈子不可能是真正轻轻松松过的。

  记者:今天这个时代还有人特别坦然地上来就谈自己的使命感、责任感,真是挺少见的。

  陈冲:因为它就在那儿啊!你就说我现在搞电影,在美国也有很多机会让你去拍这个拍那个,可你就没感觉啊。因为成长过程、生活经历决定了我所选择的主题,已经规定了这样的东西,你没有办法去扭曲自己。所有我经历过的那些,其实是折磨也是财富,它所给予我的东西,让我今天能够成为一个电影人,让我觉得我还有话想说,我想表达我的经历。我是不想抹杀我的经历,何必呢,生活过来也不容易。

  刚到美国那一段儿,从小的教育没有给你这份准备,从小你所学的东西都是“为人民服务”、你要谦虚、你要怎么样才能得到学校的表扬……而所有这一切,当我到了美国真正要去求生存的时候发现,之前那么多年你所有学的东西都等于没学。然后就像一个完全无知、刚会走路的人,在那儿摸索。而且我是属于那种年轻时候敢于尝试的,因为没人告诉你应该干什么、不应该干什么,所以就该干的不该干的都干,这种情况下肯定就……

  记者:昨天你提到“因为年轻时做过一些不太对的选择,所以现在做任何选择都很谨慎”。这些“不太对的选择”是指什么?《大班》算吗,接演那个角色?

  陈冲:怎么说呢,《大班》还不算最错的一个,我拍过比《大班》糟的电影还有啊。还有好多该拍却没拍的、推掉的。还有婚姻。从个人到事业,有过很多错误的决定。有些是说得出口的,可以跟报章杂志、跟家人说的,还有的也许说不出口。反正所有的这些经历就让你到今天觉得:够了,故事该结束了。

  ■我天生是有这种精神需求的一个人,就是一定要去相信一个什么东西,哪怕仅仅是“一分耕耘一分收获”

  记者:你给我一个感觉,你好像挺没安全感的。

  陈冲:我经常会没有安全感。其实好多傻事儿都是因为没安全感做的。

  记者:看到你自己写的一段东西:“刚到美国的那段时候,信仰危机和初恋失败,使我变得非常自我毁灭。”这种自我毁灭是一种什么感觉?

  陈冲:就是恨不得要弄痛自己。其实这就是年轻人的感觉,可能每个人十几岁的时候都发生过,只是在我身上20岁才发生。但是当时我不理解它。因为我在国内时候的生活,不管怎么说是健康向上的,而且有这样一份责任,从学校到社会,都说“你应该做一个年轻人的榜样”。因为你成熟得早嘛。

  记者:那会儿大家对明星是有这种要求的,要他也是道德的楷模。

  陈冲:对呀,然后你各方面都会特别小心地在那儿做着,其实对一个年轻人来说这是一种束缚。但是,你一下到了美国这种束缚没有了,你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地了。而且,一下子你原来想象当中那份理想、自己的信仰突然间变得跟那个世界是格格不入的。

  我十几岁一进上影厂就入团了,然后老是“市先进工作者”什么的,属于特别要求进步,特别愿意紧跟党的那么一个人。其实是因为有这样的精神需要。如果我是生长在另一个国家,给我的是另一种东西,我也会有这样一种精神上的向往,就是“我去相信”。现在,人成熟一点了,经历过信仰的死亡,能够稍微平和地去处理,但精神上这种渴望还是有,要去相信一个什么东西。

  记者:至少相信“一分耕耘一分收获”?

  陈冲:对。因为如果连这个都不相信的话,就更糟糕了。你必须得选择,这个时候就是一种选择。我选择相信耕耘会带来收获,那我就必须要去耕耘。否则你还活着干什么?而且有的时候,你选择了,事情会发生的。

  ■有了孩子家庭才让我有安全感,现在我最在意的就是身边这几个人,都健在、都好、都爱我,我就坦然了

  记者:有一次你说起你导演的第一部片子在美国最重要的杂志和报纸得到100%的佳评,你说“我生平第一次在赞扬声中不觉得受宠若惊或者不自在。因为这次我终于付出的比得到的多”。20多年前,就是对这一点没信心你才选择出国离开的吧?

  陈冲:对,那个时候那么年轻一下子就站到顶峰了,对那种辉煌我从来没有信任过,觉得是一件特别可怕的事情。就是一种本能告诉你,你没有付出而得到的东西肯定是靠不住的。

  记者:一般情况下,17岁的孩子遇到这种事大多高兴还高兴不过来呢。

  陈冲:我十几岁的时候就那么严肃。真的很严肃,跟着在一起混的一帮人都是三十几岁的。

  记者:那后来经历春节晚会的事、《大班》的事,有那种从高处跌落的感觉吗?

  陈冲:当时真的是很难过。觉得好像你怎么都不行,怎么都错,在美国肯定你是个外国人,回到这儿人又说你不爱国,反正两面不是人。挺委屈的。现在那么多年过去了,觉得特能理解了,回头想想说,哎哟居然还有人那么在意你,你多幸福啊。反倒有一份感动。也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因为一部《小花》,当年曾经得到过怎样大的一份爱。

  但这都是伤痛过去之后了。当时更深的感受就是幻灭,愈发觉得这都不是可靠的东西。你一夜之间就成了一个人们关注的人、一个偶像,然后突然间你又被人们所唾弃。所有这一切似乎跟你是没有关系的,因为你知道你还是你,你自己并没有改变。于是你就会意识到这些东西其实没有太大的意义,真的是过眼烟云。慢慢地心绪就平坦了,经历过那么多之后,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现在我最在意的就是身边这几个人,都健在、都好、都爱我,我就坦然了。

  记者:你现在给人感觉是一个“唯家、唯老公、唯女儿为大”的人,连你母亲都说你当妈妈当得“太紧张了,都快成神经质了”。家庭也让你没安全感吗?

  陈冲:家庭我有安全感。前几年,以前,还没有。有了孩子就有了。

  记者:你37岁才生下第一个女儿,特别不容易,当时你说“我第一次感觉在这个家里生了根”。而仅仅一年前,你的状态还大不一样,甚至有这样的事:“当年我要到西藏拍片,一次离家五个月。当时我怕五个月之后回家人事全非,临行前一天还在家狠狠地哭了一场!”怎么会这么紧张?

  陈冲:我觉得我先生没有那么多的理由在那儿等着我。因为我老走,老是离家,然后也没孩子,那个时候比较自我中心。我觉得他忍我也忍够了。可他其实是个特别有长性的人。还是我自己没有安全感。

  ■“文革”是一代中国人的命运和记忆,是我毕生的电影情结,关于插队的故事我还想再写

  记者:你有一个表达:“如果说,有什么指引我选择我至今为止的发展道路的话,我想是我灵魂深处的一种不安。”这种“灵魂深处的不安”是什么?

  陈冲:比方说我导演的第一部电影,我也不知道从哪儿生出来的一股劲儿,就一定得去拍。我那之前也没导过戏,而且也不是为名也不是为钱,反正就必须得去。就是被这样一种骚动驱使,很难给它一个名字。1996年我在柏林电影节做评委,发现,哇,那么多垃圾电影,好多没话说的人在那儿拍戏。我就想,那不如我来说吧。所以一面做评审一面就开始写这个剧本。

  记者:你是被这个故事激动,还是被要拍出一部电影这个想法激动?

  陈冲:被故事激动,这是绝对的。

  记者:可你其实并没插过队。

  陈冲:我是没插过队,我属于幸存者。但是你想那整整一代人,前后左右邻居同学,这是事关几百万人的一件大事。而且十年啊,整整十年。从你十一二岁的时候家里就开始商量了,怎么样能把孩子留在身边。最后我哥去做职业运动员,我正好碰到运气,14岁进了上影厂。但是从小就知道邻居间大家在商量,什么办法管用,假装有病啊,或者夫妻离婚各带一孩子,就都成独生孩子了或是怎么样。还有那些有人去插队的家里传出来的故事,都让你充满各种恐怖的想象或是向往。真的是一代人的命运和记忆啊。关于插队的故事我还想再写呢。

  记者:那《纽约的秋天》,我看到你说它赚了有一亿美元,但是评论……

  陈冲:评论肯定是不好的。因为这样的电影就不是招评论好的。它毕竟从头到底就没有打算纯粹,是一个大众化、空洞的,其实是所谓有点廉价的那么一个爱情故事。

  记者:有人直言:“这类题材这种框架的故事,女人如果明智一点最好不要去碰。它是一个陷阱,专门诱惑女人天生的抒情以至于滥情的倾向。”

  陈冲:但它对于我确实是很难得的机会。不可能每一个作品都要求它纯粹,你一辈子能做一两个纯粹的东西就已经不错了。

  ■今天的我只是向往平淡和安宁,生活中不希望再有任何戏剧化的东西。这一生,够了,故事该结束了

  记者:我知道探索频道给你拍了一个纪录片,内容是你“充满矛盾性的前半生”。也曾经有人问你会不会将自己的故事拍成自传,你当时说:“不会,我只想演别人的故事。而且我希望自己能够平淡一点。如果能写成故事的话,生命都不会太顺利。”

  陈冲:是不顺利呀。前半生真是承受挺多的,有时候回头想想,哟,居然也过来了。就是说在那个经历的过程当中,你都来不及去想它,因为你在应付着,就那么在过着每一日。今天回头再看,才说真是呀,经历了那么多。

  记者:那不是很值得写成故事吗?

  陈冲:可我不愿意呀。

  记者:不愿意回想,还是觉得,那就是属于我自己的?

  陈冲:对啊。我现在特别向往平静、向往安宁,就想,最好让世界上所有的戏剧、所有故事都不要发生在我家里。发生在人家身上,让我来用电影描述一下就行了,别发生在我家,让我家里越单调越没事越平常越好。生活中我现在不喜欢戏剧化的东西。这次安排说要上电视台一个节目,可我听说他们那个节目就是喜欢想办法把人弄到镜头上去哭,我都不想做了。

  记者:我想我知道你说的这个节目。它目前在老百姓中收视率很高的,而且他们好像也的确有传说中的那种本事。

  陈冲:那多傻啊。

  记者:据说到目前为止只有罗大佑没让他们成功。

  陈冲:我也不会让他们成功的。

  ■摄影/本报记者 卢北峰

  陈冲

  电影人。1961年生于上海。14岁第一次出演电影。

  1977年,被上海电影制片厂接收为表演训练班学生。同年《青春》,一夜成名。

  1978年考取上海外国语学院英语本科。

  1980年,凭《小花》中的表演问鼎当时中国影坛最高奖———第三届大众电影百花奖最佳女主角。

  1981年赴美留学。先后在纽约和加州州立大学学习戏剧和电影制作。在学校读了3年之后,接第一部戏。然后断断续续读了近10年,直至毕业拿到学位。

  1986年以出演《大班》打入好莱坞。接着在《末代皇帝》中出演女主角婉容。《末代皇帝》1987年斩获9项奥斯卡大奖,陈冲和尊龙一起开了华人登上奥斯卡颁奖台的先河。

  1993年出演奥利弗·斯通《天与地》。1994年凭《红玫瑰与白玫瑰》获第31届金马奖最佳女主角。

  2000年执导了首部好莱坞片《纽约的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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