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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水催眠——黄舒骏情歌及其他

2001年06月06日09:24:45 网友原创 li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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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几年前的台湾,这个年轻人从台下跑到罗大佑校园演唱会的后台,找到罗大佑,站在这个台湾音乐史上影响整整一代人的歌者面前,他说:我会超过你。

  这件事情也许成为他的第一个契机,年轻的力量在向外扩张的时候有了第一个给自己暗示的机会:我会比他更好,取代他的位置以成为No.1。这种自信出自一个20岁出头并且才情横溢的年轻人嘴里是多么的自然,他年轻,面前有多少的可能,他数也数不过来。1974年罗大佑用余光中的名诗写出那首如同山水画一般简单古朴的《乡愁四韵》时,他还是一个年仅8岁的孩子。1988年当他与歌林唱片签约出版自己第一张个人专辑的时候,罗大佑在他的第五张专辑〈爱人同志〉里已经有日后〈恋曲2000〉里将思辩与情怀,词语与旋律融为一体的深厚功力与对中国人集体命运终极走向的深切关怀。

  2000年的夏天,这个不再年轻的年轻人在一个KTV包间里与人吃饭,席间递给对方自己的名片,上面的Title是一家娱乐网站的负责人。他们吃饭,然后聊天,谈起种种的投资计划,比如网站,还有将自己的歌曲改装成电视剧,以及自己的新唱片,可能在年底发行。数个月后的上海,罗大佑在万人体育馆里接受来自中国各地的不再年轻的歌迷们的顶礼膜拜,在这场演唱会过后的数个月里,中国大大小小的媒体纷纷表达了对罗大佑的失望之情,有人说:罗大佑不再年轻,我们也不再年轻。

  一个群体要找回自己的记忆时带来的却是对记忆不再的感伤和失望。

  说回我们可爱的年轻人,黄舒骏,然后让我们开始回忆他,当罗大佑成为一代人记忆的“显学”,当罗大佑仍然行进在时间的水面上,走向一个个必须由他自己跨越的高峰或者平原,黄舒骏的年轻似乎躺在时光的水底,身旁有青青的水草,1996年他用古典乐器重新编排了诸如〈未央歌〉这样年轻时至情至性的歌曲并发行,受到意外却又在意料之中的欢迎,这一年他的努力,也只能是用象时光一样水流涓涓的提琴去装点不再的青春,用古典的编配让他那些天马行空的文字与孩子一样天真任性的心气再向伤感的深处扎的更结实一点,这个过程可以看作一种行为的艺术。

  后来当齐豫用纯净温婉的声音表达着〈话题〉中女人对爱情的过程里心灵交流的渴望,黄舒骏作为这首歌的词曲者,也许可以想起自己对于爱情的体验经历了一个多么有趣的过程,1989年的〈雁渡寒潭〉里那首先抑后扬的〈恋爱症候群〉,将种种恋爱时期的年轻心态提取出来,以谐谑的语气逐一评点,却在结尾处忽然爆发款款的深情:“爱你爱你爱你爱你,不管是黑夜或是黎明,不管是梦中还是清醒,深深爱你。”热情与真情的交织,坦率而深切的表达,让这首歌曲焕发出破空而出的力道——多么简单的意象,却又是多么直接的冲击,可以抛开理性的阻拦,只管爱一个自己爱的人(天哪);在稍后而来的〈不要只因为他亲吻了你〉当中,黄舒骏却以理性的态度分析了爱情的实质——不要因为他亲吻了你,你就必须和他在一起——这种理性与不顾一切的去爱其实并行不悖,其实同样是对爱情的理想境界以及精神纯粹的追求,而这首歌曲就好象在与一个朋友交谈一样的推心置腹,这种贴近人群甚至融入人群的姿态才是年轻黄舒骏的标签,他年轻时代所有需要表达的欲望统统来自这种人生中的感同身受,又能从这种感同身受中理清自己与他人的关系,用“行吟”这个词去形容他再合适不过,包括他的旋律,也都是从心底迸发出来常常高亢奔放,简直有收不住的态势;而罗大佑,他青年时代的愤怒与虽然来自民间,但是日后他的旋律造诣日益精纯,同时心中那份对人世的关怀也随着艺术造诣的拔升与年岁的增长而沉淀为更深刻的悲悯,同时罗大佑早年在〈童年〉中对于让文字与旋律在声律与气氛上句句熨贴的迷恋发展到1988年的〈黄色脸孔〉就已经使他的歌曲离人群越来越远,而到了〈恋曲2000〉中,罗大佑更是进入了个人音乐发展的全新境界,人生中的种种体会,放眼人间的种种反思与悲伤,在词语与旋律的奇妙组合里被抽象成色彩丰富的听觉体验甚至是视觉体验,罗大佑已经超越了自己与社会的界限,成为一个统领一方的大师。

  黄舒骏不会成为大师,因为他性情浓重,写歌的时候自己先把自己陷了进去,随着年岁的增长,经历的丰富,黄舒骏开始切入爱情的过程里——这是每个人都必须经历的心理过程,当一个你天天梦着喊着想要的东西真的来到面前,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可能是不期而至的恐惧与颤抖,而尤其有趣的是,这个过程的平淡与烦琐,可能是所有人的梦魇也是黄舒骏的梦魇,这个时候黄舒骏也开始平凡,当他开始诉说生活中常常发生的事,他的成长也恰恰成为他的阻力,他的性情陷入了一种反复,和人们一样的反复,在爱情中跳不出来又拼命折腾想要提取什么,但是人劝说自己的时候比劝说别人要困难许多,在〈何德何能〉中,黄舒骏先是界定了一个自己喜爱的女人的形象:简单,单纯,可爱,象个孩子。接下来就开始怀疑自己:“我想她,永远不知道我的复杂/所以在她的面前,我也跟着简单了起来/她离开家,说要跟我一起流浪/我要她别为我痴狂,她哭着骂我小坏蛋。”然后他当他沉醉在这种未免太理想化的爱情里:“她的真,沸腾我心深处的冷/让我爱她那么深,也让我为她不忍/因为她,永远不知道我有多坏/所以在她的身旁,我也跟着就乖了起来。”却又立刻开始怀疑自己对这种真情的信任,怀疑这种爱情的存在,怀疑这是不是仍然是一种幻象,而当这种怀疑被另一个柔软的自己拒绝之后,他干脆开始怀疑自己:“我常想,究竟我何德何能/老天会赐给我这样的好女人/何德何能?”当一个美好的东西真的摆在面前却开始害怕,这是曾智慧如黄舒骏也不能逃开的心理反应。

  相比之下罗大佑的爱情歌曲常常是一种上天入地至死不逾的范式,然而我们错了,其实罗大佑聪明的保持了与这种理想式爱情的距离,所以当他反身再去写这些深情的情歌时,往往字字可以切中要害,每一个音符都传达不能相见的绵绵之恨,而那些表面上感性之极的歌词:“是过客的我,是过客的你,在编织回忆,如只愿分离,不愿意忘记,总算不容易。”,其实是高度概括了爱情的过程,始终与歌者本人有一段距离,总观罗大佑的情歌,甚至是那首〈穿过你的黑发的我的手〉这样寓情寓景的情歌,无一句不冷静,更无一句不坚定,没有黄舒骏这样投入后茫然四顾进退维谷的心情。

  黄舒骏的过程,不是一个歌者的过程,而是一个人的过程,他的歌与时间相互映证,而当他真的摆脱了80年代的那种少年心气,成为一个与我们同样生活面对时间同样感伤的成人,他也许就不再那么珍贵,正如他自己所唱的“如果他是个单纯的孩子,那就让他单纯一辈子。”那样渴望留驻一种人世中难得的珍贵的东西,人们需要的就是这样的东西,需要的是一个可以从人世中跳脱出来大喊一声我就是要这样的黄舒骏,而不是跟着我们一起沉沦一起世俗的黄舒骏,到了〈两岸〉中那首有些躁热的〈爱我〉,黄舒骏彻底进入一种不明所以的对爱情的失望:“爱你/为什么需要这么委屈/难道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爱你是个难题/爱你是个难题。”他也许忘了自己曾经唱过:”我也就跟着乖了起来。”忘了自己唱过:“不管是梦中还是清醒。”。这仍然是一个忠实于自己的黄舒骏,忠实于自己的感受,忠实于当下的生活,可是当年那种在时代中的感同身受是出于一个体验者也是出于一个观察者,而现在,这种体验仍然在,观察的角度却随着在生活与岁月的行进中越扎越深而越来越窄,局狭于自己的一方,而听众也难以与他共鸣,黄舒骏的年轻时代引起听众的共鸣有两种,一种是从相同中得出共鸣,比如〈恋爱症候群〉中对于时代与人群的把握,另一种是从不同中得出共鸣,当人们都在往前走的时候,却听到〈单纯的孩子〉这样痛哭着想留住单纯留住美好的歌曲,心中会引起对时间流逝人世苍凉的共鸣。可是后来的黄舒骏,无法在岁月中再提取出什么珍贵的东西,因为他和人们一样,行进在大道上,对于那些过去的已经发生的美好,哪怕是对美好的挽留,都是这样的无力。

  天哪,这个人,这个年轻的不再年轻的人,现在他身体微微发福,快要步入中年,我们知道他所有的对于岁月的感慨对于时代的体认对于单纯的留恋仍然存在,当他正忙着拍摄〈未央歌〉的时候,也许他也曾考虑到这首歌被改编成电视剧的创意是多么的滑稽,他的那些对于永恒的寻找已经成为这个时代需要的记忆,我们宁愿他只有那三张年轻的专辑,或者宁愿他不要再次迸发创作的激情。

  而时间过了12年,在“爱你”已经不足以表达爱情的这个年代,在这个如果两个人在一起超过1年会让人吃惊而如果1天内上床并且分手就特别合乎潮流的年代,在这个人人都说要“独自跳舞”的年代,黄舒骏的那首最早的〈马不停蹄的忧伤〉反倒可以作为最好的伴曲。时间就是这么有趣,我们也是这么有趣。

  时间过了12年,罗大佑和他的老婆离了婚,黄舒骏在打理他的生意,也许还会考虑一下台海危机的问题,当年那个挑战罗大佑的青年人,和罗大佑一样,承载不了时间的负重,承载不了岁月的迂回。

  就这样吧,让他永远躺在那里,躺在那一年一头扎进的冰凉却兴奋的河水,躺在青青的水草边,看着树叶从自己的头顶漂过去,然后我们的眼睛慢慢的合起来,在渐渐失去感觉的那一瞬间,被水催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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