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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蛾与死亡:我看比约克的MV 2001年06月27日13:23:09 网易报道 锦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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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好几天,我兜着BJORK的一张MV影碟到处跑,在任何一位朋友家里,看见VCD或电脑就拿出来让他们播放:“很神奇的!”向他们大力推荐,一起欣赏。集子叫VOLUMEN,封面与POST那张专辑一模一样——粉色背景,乱七八糟的东东,象前生残留的记忆,映在BEJORK身后,她自己稍稍垂了头,把一双冰冷犀利的眼睛一斜不怀好意盯着我们,头发微扬;衣领缀着航空信封红蓝白三色斜纹花边,与POST(邮寄)吻合。有人看了叫道:“哗,这个女人好凶!”半数以上的人会错以为是王菲。我说:“嘿嘿,等着瞧,好戏还在后头哩。”
于是播放起来,看到venus as a boy,众人惊叹:“象,真象啊,菠萝头,红色黄边短T恤,表情,动作,象极了。”看着叫人想起王菲《誓言》,《假期》,《暧昧》等几支MV来。真惨。“只是,”朋友又道,“王菲不笑,BJORK她笑笑的。不过笑归笑,她还是一样的酷。”说的是,明明对着镜头笑了一下,那笑容不知怎的凭空消失在屏幕前不远的地方;歌声里也透着笑,但那点笑意也一样在半途折了回去,没有人接受得到。
又过了一会,另有一位朋友说:“咦,这首歌好熟悉,在哪儿听过?”我哧一声笑:“《这个杀手不太冷》就有,插曲呢,在影片正中播放。这部片子你号称看了十几遍,怎么光记得STING,却没把BJORK听进去呢。”现在想想《这个杀手不太冷》的两首歌:shape of my heart和venus as a boy,一首苍凉深切,似精于“清除目标”而又有着一颗透明心的里昂,另一首古灵精怪,却又清澈纯真,似那个冰雪聪明的孤独小女孩。今年奥斯卡颁奖典礼,STING和BJORK都有表演,各唱各的,互不相干,但是突然间我就想起了大街上一高一矮两个影子走啊走啊,高楼大厦下面,腋下夹着一盆叶子,一晃一晃——那曾经让人落泪的镜头啊。
就这么几遍看下来,觉得可以用两个词描述BJORK这张MV:飞蛾与死亡。
飞蛾,以及相关的形象,不断在镜头中出现。这种昆虫有着强烈的趋光性,原因何在,要解释是多么复杂,它们被光亮吸引着,却不知自己即将投入死神的怀抱,于是中国便有“飞蛾扑火”,“烈火灯蛾”之说。人们以为它们有一个明确的目标,它们的死不是没有缘由的,而且它们死亡之前必然经过灿烂的燃烧,于是这样的死亡便被赋予了意义,浪漫,神圣;于是我们借用飞蛾赞颂投身光明或爱情的人——尽管不时有人嘲笑它们的愚蠢,而年复一年,众多飞蛾依然不明就里地搜寻光源,义无返顾地撞到灯罩上,或者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在BJORK那里,飞蛾的趋光性没有被附上任何特别的意义,它们仅仅作为飞蛾本身存在着。第一首歌human behaviour,那只大飞蛾围着月亮兜兜转转,它飞进屋子,徘徊于灯火之上,使得映着灯光的天花板忽明忽暗;在isobel那首歌中,飞蛾化身为小小飞机模型,由地面冒出的灯泡孕育而成,它们冲破灯泡的玻璃内壁,成群结队在城市上空飞翔,黑白效果,使人想起战争记录片中空袭的镜头,但是在MTV里,一只只小飞机全是活生生的小精灵啊;在army of me里,BJORK开动的大型装甲车车灯前面就集结着一团飞虫,一忽儿又被惊散了;在i miss you的动画里我们看到BJORK裹在蚕虫蚕蛹中,飞蛾还没变成飞蛾的时候。
这些飞蛾的出现都有缘由么?在human behaviour中,除了飞蛾,还有大灰熊和小刺猬。同是behaviour,大灰熊的笨重使得行为沉沉依附在表面意义上,而飞蛾的轻灵却帮助它脱离表面,足以代表飘忽的思维和感觉。它们在月圆时发出的讯息,无人能解,传递着整首歌,整个自然界的秘密。(灰熊最后还在hunte中出现,作为潜藏在BJORK体内的另一面,时不时露出倪端。猎人和他所猎取的对象,合为一体,是要我们沉于自身,在自己体内探险,寻求真理么?)
BJORK在林中小屋呆坐,身后的窗子出现那不合比例的巨大的飞蛾,似乎正往室内窥视,又似乎无意于窥视————象么?象不象哪一本曾让作者喋喋的书本封面呢?歌名叫human behaviour,人类行为,原来人类行为竟暴露在昆虫的复眼之下,成为它们的注视对象。而灰熊呢?刺猬呢?和汽车一起,人和动物有什么关系?她唱着:人之所为永远让你晕头转向,没有地图和罗盘能够为你指明人类行为的方向。反省意味的歌词,无辜的人和动物,受制于怎样的神秘力量呢?
Isobel这首歌的背后有一个魔幻主义色彩浓郁的故事,少女的血缘与飞蛾一脉相承,丛林与城市又构成对比,这一切,没看MTV时我已有所耳闻。而MV还是远远走在我的想象之前。山野中忽近忽远,恍然分裂的脸孔,溪流里无处不在的影象,与管弦乐背景融和,其威力更加摄人心魄。最奇妙是想象中真实的飞蛾竟被代之以飞机小模型,本身有一种张力,在神话和现代之间。这样的形象改动让这则寓言指向盲目现代化的矛头更加尖锐了。(另一首歌bacheorette也是从土地到城市。MV表现的是土里挖出的书本自行书写,被BJORK送去城市出版,书本红了,人也红了,于是不断被各种手段复制,在复制过程中空间越来越小,意义不断流失,最终连城市也崩塌了,书本又回到地底。又一个魔幻故事,依然针对现代化,以及它的代表:城市。)
这些飞蛾,传递着种种微妙信息,恐怕连它们自己也未曾意识得到,那种始于久远年代造物运动的神秘力量,深植于它们身上,与我们的脑子某部分在冥冥中互相呼应,多得BJORK给我们揭示一二————用她那有着飞蛾的不可思议的轨迹的唱腔。
我曾经以为音乐录影带是整个唱片制作程序中歌手能够把握的最薄弱的一环,商业味也更浓。可是BJORK的MV真是与她的歌曲水乳相溶,各支MV导演不尽相同,但都抓住了她的“中心思想”,借图象的优势,加以扩展延伸到另一个境地,看似无甚相关,其实又有若即若离的内在联系——这也是MV的一个优势吧。
VULUMEN里,各位导演都敏锐地捕捉到BJORK歌中的“死亡”意象。在BJORK的歌中,死亡不是深刻的哲学命题,没有阴森恐怖的味道,象一些歌特风格的摇滚一样。BJORK歌中的“死”是和“生”紧密相链的,她会是世间最后一个想到自杀的人——她那样热爱生活。她酷吧,她无视我们,可是在她自己的世界里,荡漾着暖暖的生意。冰岛啊,如果她的音乐是冰天雪地,幽暗洞穴处生就的,那她的歌曲就是这样一处绝地中一间有着火炉的小房子。
在play dead里,揣想自己已经死亡,是疗伤的一种办法。看上去好象还蛮行之有效的。以自己“生”的条件,玩玩死亡过家家,然后完整无缺又回到世间。可以随时离去,随时回来,全在乎自己的意念,体会。安全的游戏,伤心的时候就可以随心所欲。痛彻心扉时最后一招,因此又有点无奈。MV里双手紧紧一握,啊,也是要下定决心的,玩也玩的那样认真。
一样的假想中的死亡出现在hyperballad里。每天早晨,爱人醒来以前,她跑到山颠,把易碎的物品扔下山崖,想象如果坠跌的是自己,自己死时是否还睁张着眼睛。于是她回去,看着爱人,活生生一对,在这世界上,没有理由不去珍惜,不必等到失去才追悔莫及。真应了那句话,“不知死,焉知生”。问题是她上了瘾,每天,每个清晨,非如此不可。她的歌里就有这样一股执拗。MV处理的很美,幻想中的跌落如此轻盈虚幻。幻想中的碎裂,不必真的心疼。这样的一种恋生练习!
一样在Isobel里,钢琴边上的小孩戴上骷髅面具,死神的出现似的。小小孩,把面具又卸下,还是一个游戏。(张爱玲在她最后一段日子,不也诙谐地扮演了死神一把?)片末那些飞蛾飞机似乎也纷纷死亡,尸体随着溪水漂流而去。流动的溪水明澈轻灵,使死亡带上了诗意。多少次我们在童年的雨后见到成群飞虫的残肢断翅漂浮在水洼,水沟和小河里。死亡就象流水么?美丽中又见无奈。而human behaviour中那只大飞蛾最后落在碟子里,几乎成了盘中餐,BJORK握着叉子转向镜头,一丝狞笑,黑色幽默。
在joga里,BJORK身着爱斯基摩人式样的羽绒大衣平躺在荒野上,或者立在群山之颠,双手抠着挖空了的心口。那样安祥空洞的表情,电脑三维的加工,一种离魂状态,又一次真真切切的死亡演习。那么空洞的心是怎么一回事呢?心怀之谷?哀大莫过心死?总之这茫茫一片北欧海洋,山脉,岛屿就是死亡,它的处所,那样纯粹的蓝色,绿色,其实弥漫着甜甜的黑色,那样美丽,死亡与人相互依存,不分彼此。这样恬静悠远的意境,有着4AD的风味。
死亡在BJORK的歌声和MV中就这么轻柔,飘渺,美丽,引诱着人——不是寻死,而是体会一下死亡,未尝不是一种丰富“生”之感的办法。它不煽情,不刻意,只如一个侍女,冷静地撩开帘帏,让人看到另一个世界的景象。而那个世界,不过亦来自我们这边的而已。有时又带点儿调侃:hyperballad里出现类似电玩的BJORK的奔跑场面,电玩里的死亡,数不胜数,电玩也和死亡紧密相连,那里的死亡,真是不能承受的轻啊。
她的MV也有暴力,象iolently happy和i miss you,就有许多撕裂,咬噬的动作。而暴力不是表达的目的,目的在于疯狂和不可理喻,暴力只是一种手段,所以为了防止观众被血淋淋的镜头误导,导演柔化,弱化了血腥的场面,在前一个MV中,使用了布娃娃,在后一个MV中,使用了动画。暴力是通往死亡的一道残酷的偏门,走神是死亡在人间投下的影子,而疯狂,就介乎两者之间。它们与死亡有着这么些千丝万缕的联系。
MV里也有“在路上”的主题:BJORK在林中行走,在卡车上跳舞,她的侧影成了高速公路的山头背景。光怪陆离的一切——我爱看BJORK的M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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