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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尼斯采访贾樟柯:打开电影节局面靠的不是人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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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被邀请担任68届威尼斯电影节地平线单元评审团主席,贾樟柯又回到他最为熟悉的舞台。2000年还在禁拍状态的他带《站台》第一次来比赛那时候连件走红毯的像样衣服都不知道准备,十一年过去,现在他坐在同一片阳台,在与网易娱乐的对话里,聊起了闯荡威尼斯的经验之谈。


威尼斯电影节专访导演贾樟柯。

网易娱乐9月9日报道 (文/3pinky 图/663)因为被邀请担任第68届威尼斯电影节地平线单元评审团主席,贾樟柯又回到他最为熟悉的舞台。2000年还在禁拍状态的他带着《站台》第一次来比赛,那时候连件走红毯的像样衣服都不知道准备,十一年过去,现在他坐在同一片阳台,在与网易娱乐的对话里,聊起了闯荡威尼斯的经验之谈。

地平线单元片单组成比主竞赛单元更复杂,贾樟柯说自己常常晚上十点还在影院里呆着,“碰到不好的片子就觉得特别疲倦,碰到有意思的马上就精神了。”当年,他也是那些激动地涌入电影节的年轻独立电影人之一;十一年里,他在这里一直是被评价的对象,《站台》第一次来比赛被媒体热捧作夺奖热门,“所有的人都说‘贾樟柯,祝贺你’我都觉得我得奖了。结果只拿到了最佳亚洲电影奖,非常失落,因为好像大家跟我开了一个玩笑一样。”

这次挫折让贾樟柯放下了对奖项的“单相思”,同时,《站台》以及随后《三峡好人》、《24城记》在海外顺利发行,也让片子的命运不必绑定在奖项上了。《小武》的第一笔交易当年大约15万法郎,现在他的片子价格翻了好几倍,谈生意的事也交给两家长期合作的海外发行公司主理,“我基本上是看报表的状态。”

威尼斯的初体验:《站台》没拿金狮 觉得像被大家开了玩笑

网易娱乐:你这次是来审别人的片子,以前你都是来参赛的。还记得带《站台》来的时候的情形吗?

贾樟柯:我第一次来威尼斯是2000年,带着我的第二个电影《站台》来的,因为我第一部影片入选的是柏林电影节的论坛,相对来说,它是柏林电影节主竞赛之外的一个相当独立的一个单元,整个电影节的气氛很年轻化,没有什么仪式。隔了两年《站台》就入选了威尼斯的正式竞赛单元。完全没有经验,那年我才30岁,又是自己第二个影片,一下子进入到这个竞赛里面,当然很高兴,因为你知道自己的工作被认可,上了一个台阶,但是来了之后才发现:啊?要穿西装啊!还要走红地毯,还有拍照,还有官方的新闻发布会,一下子你接触到一个全新的电影节的礼仪,这个礼仪让人很兴奋,但是也让人非常慌乱,我那时候还背个背囊,里面衣服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好不容易找,找了一个带领子的衬衫就出现了。这是从电影节的这个气氛上来讲的。但是从电影本身来说,就你一下子站在这个跟全世界最优秀的电影人一起来展示自己的电影,那种兴奋感,那种压力感就是前所未有的。

网易娱乐:那时候很想得奖吗?

贾樟柯:一开始,2000年的时候我基本没想得奖,就是很开心,因为《站台》拍得非常漫长,而且是很特别的拍摄方法,我们原来写了一个剧本,然后一边拍一边就把剧本扔了,然后很即兴,又是一个史诗性的,有10年历史的电影,所以整个拍摄我们完全投入在里面,一下子从山西汾阳那么封闭的环境做完了之后,一下子来了威尼斯,就很开心。但是影片首映之后就开始慢慢有得奖的欲望了,为什么?因为评论特别好。然后那时候我们的日本制片人,就北野武那边的制片每天拿一摞报纸,全是世界各地的评论,都非常好;我记得就在这个平台(指采访的酒店),颁奖前一天,所有的早上嘛,各个媒体都有预测嘛,我记得《展映》跟《综艺》全是小狮子给我们摆的,然后所有的人都说“贾樟柯,祝贺你”我都觉得我得奖了。结果只拿到了一个当年的一个会外的一个奖项,叫最佳亚洲电影奖,然后离金狮很远,非常失落,因为好像大家跟我开了一个玩笑一样。

网易娱乐:你以为大家提前来跟你祝贺是知道内幕了?

贾樟柯:对呀,特别主要是媒体是一边倒的好,之后我听说,因为那一年的评审主席是夏布洛尔,是新浪潮很重要的一个导演,然后老人家评完了之后被欧洲媒体一直追到法国说为什么不给《站台》奖。那算是我第一次入选三大电影节,同时也算是第一次有一个小挫折。我觉得对之后自己跟电影节的这种,理解电影节有很大的帮助。因为我觉得从《站台》开始,我来电影节再也没有过奖项的这种“单相思”,因为你经历过了,你知道最重要的是什么。

因为威尼斯结束之后,很快《站台》在全世界各个地方,只要去影展就拿奖,然后只要去某个影展就会被买下来,发行也很好,反映也很好,你就会觉得,电影它真的不是一个奖项能够代表的,你如果相信自己的创造力,相信自己还会有漫长的电影生涯,能够不停地拍电影,那所有的东西都是迟早的事情。

所以到我第二年《任逍遥》就去了戛纳竞赛,之后就一路过来,一直到2006年拿到金狮奖,我觉得都是在一个很平静的心态里面,就是过了一个关。我觉得年轻人当然年轻嘛,30岁有特别强烈的成功的渴望,现在40岁的我很理解30岁的我,但是《站台》在威尼斯的挫折,真的帮助我的电影工作更加的平静,更加的纯粹。

网易娱乐:你和《站台》那时还是地下的状态,当时是谁促成你入围威尼斯?

贾樟柯:实际上是因为《小武》,因为1998年在柏林电影节推出《小武》之后,在全世界范围开始被人了解了。包括非常重要的国际的电影媒体,像《电影手册》呀,《视与听》呀都有大篇幅的报道,我记得1999年,我的电影在法国公演的时候,我们电影上了《电影手册》的封面。从那时候开始,大家都在关注贾樟柯下一部是什么,其实《站台》那一年戛纳的时候戛纳已经发出了邀请,但是我没有做完,然后我也不愿意为戛纳赶工,所以我们就很自然来了威尼斯。所以从《小武》之后基本上就是很多拜访的人,不停地打电话,你要不要来我们这里,要不要来首映,所以并不是一个投稿的一个状态。

网易娱乐:《站台》其实在来之前就已经确认不能在国内放了?

贾樟柯:不是来之前,是拍的时候就知道不能上,因为当时我是《小武》之后,1999年被禁拍嘛,禁拍之后我先是跟上影,后来是跟北影想合作,因为他们是政府官方的电影机构,希望他们能够帮助我解决禁拍的问题,而且两个制片单位也特别努力,特别是北京电影制片厂,那个时候北影找了田壮壮导演来当我的监制,然后我们就开始打报告,他们开始去跟电影局沟通,都没有成功,禁拍的这个处罚一直不解除。我个人觉得“去你的”,我就拍了。当然知道它是一个地下电影。

网易娱乐:今年来这里的片子还挺有意思的,娄烨今年快解禁了;蔡尚君的《人山人海》是以香港电影的身份入围的,大家可能还是会回到一个审查制度这个老问题上,你可能也有这样的经验,为了去电影节,要找一个迂回的办法,你怎么看这种事情?

贾樟柯:我觉得这个是要分:第一个步骤我觉得每一个电影人都应该努力的去让自己的电影能够在自己的国家里面放映,因为我们很显然拍的是中国人的故事嘛,这种努力我觉得一定要有,一定要尽量去做;第二个电影是一个自由的世界,如果这种努力得不到结果,那我当然认同导演的反叛,导演的反抗。因为我觉得在电影的这种部落里面,在电影的这个世界里面是没有禁忌的,电影是应该自由的放映的。

网易娱乐:会因为还处于地下状态,所有尤其在意国外的市场吗?

贾樟柯:也不会紧张,这倒不会太紧张。因为没有那么多想法实际上,注意力还是在拍片上,你在国外能够有什么样的反响,能够获得什么样的赞誉,都没有太多的考虑,反正就是带着电影兴冲冲就来了。电影节它有这种气氛,来了之后报道一写,人们一恭喜,媒体一评论啊,就哎呀,我应该拿金狮了(笑),才会有那种渴望,我觉得挺好玩儿,就是你参与到这个游戏里面了,那当然你希望赢了。

影展卖片经验谈:最大的市场是在餐桌上

网易娱乐:制片人对奖项会紧张吗,毕竟影展对片子的发行会非常有帮助?

贾樟柯:那个时候我不会,因为那个时候我们的资金主要是法国跟日本,法国、还有意大利,也获得了贝纳通的资助,所以2000年左右,这几个地区的电影市场还挺好的,然后像日本,基本不发愁,因为来之前他们已经预卖,比如说卖给日本的电视台,卖给日本一个那时还是录像的出版公司,预卖非常成功。所以制片人其实跟我一样,我们都是有一个雄心说,这个作品应该让电影节知道有一个新的创造出现了,然后大家都是对电影本身有雄心,那个商业上的考虑,他们底下一、两年的时间里做得已经非常成熟。那个时候来之前,我记得是法国、日本、韩国、意大利、西班牙已经都有预卖了,所以在商业上并不是太有压力。

网易娱乐:你第一次跟国外片商面对面谈生意是什么时候?

贾樟柯:1998年在柏林。那时候我完全是一个新人,也是给我很好的经验,因为我的《小武》刚首映完第二天就有一家法国公司来谈,他们想买这个《小武》。因为那时候只是反响好,并没有得奖什么的,离闭幕还有好几天,当时就是一对一的谈,当时我记得是,那个时候还没有欧元,大概是15万法郎,然后我觉得很不错,我们那个电影投资才30万人民币,卖给他们已经赚钱了,所以很快成交,这个价钱因为我没有多谈,我觉得我能接受,然后特别重要的是电影可以在法国公演,那就够了。

这个给我一个很大的启发:其实有眼光的片商他们并不是看奖项来买片的,他们还是看电影的本身。你看《小武》我们签了法国,签了日本,都是在没有宣布得奖的情况下就卖出去了。

网易娱乐:现在你再谈卖片,价格比起当年翻了好几倍吧?

贾樟柯:嗯,那是翻了很多倍,对,那个时候是2000年嘛,然后又是第一部电影,所以那个时候我们基本上合约没有一个来回,我也好,我的制片人也好,我们的信念就是,只要人家愿意发行,我们就尽量去发行,只要那个价钱不是太让人难堪。之后从《站台》开始,就都会有一个很好的一个沟通,然后这个价钱都保持在一个相当好的水平。因为之后事实上导演参与的只是一个认同不认同这个合约的工作,我的电影都有国际的发行公司来发行,跟我合作的主要是法国的两家公司,一家是MK2,一家是Celluloid Dreams ,他们是全球最强的发行商,他们比我强硬多了。我做的工作只是,他们谈好之后说“导演,美国卖了多少你觉得行吗?”我说OK,或者不OK,这个过程我已经不参与了。我就基本上是一个看报表的一个状态吧。

网易娱乐:威尼斯没有一个成形的市场,在你来看,它最大的作用其实还是宣传?

贾樟柯:也不是,还是市场,它没有市场的设置,但是最主要的电影市场不在那些大厅里,最主要的市场就在这些台子上面,所以它还是一个大的市场。2000年之后我自己有一个模式,基本上都是威尼斯结束或者戛纳结束过几天就去多伦多,因为多伦多是一个专门的市场。实际上人们不太了解,一般来说都是在戛纳或者威尼斯先谈好,多伦多大家签个约,干一杯。因为合约需要有一个时间来谈嘛,所以威尼斯不能说它没有市场,而是它只是在官方的这个节目设置里面没有展位,没有摊位。但是它是有市场的,你看每年注册的发行商有那么多,他们来干什么?就是看电影、谈电影的呀。

网易娱乐:这11年里,你在威尼斯拿了四次奖,你监制的影片、你的女主演都以不同的身份出现在这里。关于电影节“派系”这种说法怎么看,和电影节是否需要什么方法和多长时间来建立?

贾樟柯:我觉得其实打开这个局面的不是人脉,人们往往理解电影节或者理解国际的卖片,是一个人脉的组成部分,但是最主要的是电影本身,如果你的电影不够好,没有一定的入选的水平,那你有再好的人脉也是无济于事的。从我个人的角度来说,我第一部影片《小武》入选柏林电影节的时候,我还在北京电影学院读书,我制片人寄了一个带子到论坛的办公室,据说那天论坛的人看了很多电影,已经到了晚上八、九点,都准备休息,很困了他们,那就说反正手边有个带子,看一眼吧,结果就看进去了。看进去之后就获得了邀请。

我觉得如果电影有足够的能力,电影本身有足够的创造力,它能够足够强大,它是超越人脉的,所以我觉得去用人脉的这样一个积累的理解,是不对的。

网易娱乐:你会支持你扶持的新导演们都去跑电影节吗?

贾樟柯:我觉得不单是我,我有机会合作的导演,我建议所有的中国导演都应该去努力的参加电影节,因为国际电影交流,找到的唯一的最主要的方法就是电影节。你不来电影节就意味着你不想跟人家交流,你不想成为世界电影的一部分,或者说你没有欲望跟整个行业合作,跟整个行业进行沟通。我觉得这个是一个很大的问题。而且因为中国电影过去最优秀的部分是艺术电影,艺术电影从八十年代入选电影节的几率非常高,相对来说中国商业电影的水平比较低,所以一直缺席国际电影节。所以人们就理解:哦,国际电影节都是给文艺片设置的。但是实际上所有的国际电影节,基本上一半是商业片,一半是艺术电影,只是过去中国的商业片没有能力,没有水准进入。

这几年开始有,你像杜琪峰导演、徐克导演、包括陈可辛导演,今年也有程小东导演,他们的电影作为商业片、作为优秀的类型电影,都能够入选国际影展。我觉得这就是带来一种新的启发,就是说电影节是为整个电影工业,整个电影行业设置的,无论你是拍一个商业片还是一个独立片还是一个文艺电影,都应该努力的把自己的工作要求放在一个比较高的水准,然后你不仅能够满足国内本土观众的需要,你也能够在整个电影,世界电影工业里面有一个水平,我觉得这个是重要的。要不然的话我们很难找到一个内驱力,能够让电影有更多的革新跟发展。如果你不热爱电影本身,如果你认为电影的质量、水准无所谓,那这个电影工业怎么发展呢?如果你只觉得,哎呀,反正我很卖,我拍成什么都卖,我就可以了。那电影一直会停滞在某种层次上。

网易娱乐:就算比起其他的片子不够好,被人嘘一下也算是学习了。

贾樟柯:其实也是,一个是你有机会知道为什么被人嘘,再一个,你有机会被人看到,被人谈论。这种谈论是放在一个全球的语境里,整个电影工业的语境里,而不是说站在中国内地本土市场的语境里面来考虑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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