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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岛渚北野武贾樟柯新片观感

2001年2月14日18:8:3 网易报道 傅天瑜

  玩一个“连连看”游戏——大岛渚北野武贾樟柯,这三个完全不同世代和风格的电影导演之间,有什么关连?大岛渚的新片《御法度》男主角之一是北野武,北野武的制片公司 Office Kitano 是中国大陆导演贾樟柯新片《站台》的幕后众多合作公司之一,而这两部片加上北野武自导自演的新片《大哥》都在纽约影展上放映,不过导演都没露面。

  2000年纽约影展名片很多,不过讲真心话,我觉得最精彩、最值得玩味的是《御法度》(Gohatto)和《大哥》(Brother)两部片。《御法度》拍武士道的爱与死,《大哥》拍黑道帮派的疯狂毁灭,两片在严谨格局中有狂狷奔放,阴郁冷峻中有夺目奇采,生死存亡关头又充满荒谬幽默,看似浑不著意,却张力紧绷,都是灵气纵横的作品。

  看《御法度》,很难看出镜头后的导演是一个中风四年后尚未完全康复的老人。六十八岁的大岛渚坐轮椅拍出《御法度》,宝剑未老,久违的名家典范凛凛展现。如果电影能拍出气味的话,《御法度》让观众嗅到死亡的腥甜味。

  大岛渚把司马辽太郎的几个短篇小说综合起来,以 1865 年明治维新前的京都为背景,电影一开始就是反维新的保皇派秘密警察“新选组”招考新武士,一个个蓝衣飒飒的武士,手持木剑在狭窄的榻榻米房间里短兵相接,劈杀喘息声扣人心弦,不过真正惊心动魄的,是武士团里暗潮汹涌的同性爱欲,以及打破禁忌的快感。

  当主考官北野武凝望美少年松田龙平,配上喁喁内心独白时,我想起去年我最喜爱的电影之一《军中禁恋》(Beau Travail)。法国女导演克莱儿狄尼丝的沙漠诗篇,根据贺曼莫尔维尔的小说 Billy Budd 改编。对于超乎寻常的男性情谊,似乎不论古今东西、导演作家,英雄所见略同。

  《御法度》的故事架构是一桩悬疑谋杀案,结尾的雾夜荒山决战,充满《雨夜物语》的迷离意境,到底谁杀了谁,大岛渚不告诉你,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北野武一剑劈断盛开樱花树干的那个姿势,既是美学的,“禅”的,也是日本全盘西化之前一个暧昧的停格手势。

  《御法度》里人物言行举止端凝古雅,旁白和字幕卡的运用带着远观的距离感,构图也都很方正朴实,其实正中带邪,大岛渚成功塑造出一个很仪式化的情欲世界。片中演员阵容——包括青春偶像浅野忠信、武田真治——也的确让观众相信武士会陷入性与死的缠斗中。幕后工作人员都是一时之选,包括配乐阪本龙一(《战场上的圣诞节》)以及艺术指导和田爱美(《乱》)。

  看《御法度》的另一个收获,是看到我喜爱的日本演员松田优作的儿子松田龙平。松田优作当年因癌症英年早逝,现在他的长子龙平十七岁,高中还没毕业就被大岛渚相中,演那个艳若桃李、魅惑人心的美少年武士,活灵活现。他的扮相俊美,猛一看有“东方不败”林青霞的神韵。

  《大哥》是北野武第一次离开日本拍片。他把日本黑帮的江湖恩怨和道义搬到美国洛杉矶,另辟战场,大杀四方,在 hiphop 黑人小毛头(美国新秀 Omar Epps 饰演)身上找回兄弟歃血之情,证明江湖兄弟比亲兄弟还来得亲。北野武自导自演,开口讲几句英文,依然话不多。

  北野武在《大哥》里再度打著暴力反暴力。片中共计有三根小指头被斩断(这大概是美国观众第一次看到银幕上大特写示范斩人指头的步骤)、一人切腹脱肠、一人竹筷穿鼻而死、多人脑袋被枪轰和火拼、汽车爆炸等场面。在纽约影展上,很多观众因太过血淋淋,看得掩面呱呱惨叫,可是也有很多人克服惊骇情绪后,看得又叫又笑。我的最大感受是,北野武的暴力与昆汀塔伦汀诺的暴力多么不同!

  昆汀的《危险人物》有打海洛因针大特写、开枪杀人、不小心轰掉一颗脑袋血肉模糊的场面,拍出一种又 cool、又过瘾、让人兴奋刺激的晕眩感,惹人骇笑。《大哥》的暴力场面惹人骇笑之余,有更深沈的疯狂毁灭气氛,一种天地不仁的虚无感,把黑帮的无谓火拼推向嘲讽剧 Parody 的感怀。连北野武车祸留下的左脸神经失调,不时抽动的表情,都给电影带来一股紧张不安的情绪。

  我的一个日本女朋友认为《大哥》是北野武“拍给外国人看的”,因为他把日本黑帮拍得很愚忠疑傻,最后因武器不够强大,都死在意大利黑手党的机关枪下。这大概代表一类“爱之深,责之切”的看法。不过她也承认《大哥》是很值得推荐的电影。

  《站台》是贾樟柯的第二部剧情片,拍山西汾阳穷乡僻壤里的一个文工团,从国家单位变成跑野台的“群星摇滚霹雳歌舞团”的旅程,重现中国大陆近20年来社会经济变化和小人物沧桑,有点像巴西片《Bye Bye Brazil》。故事横跨十多年,片子也拖很长(198分钟),加上写实平缓的拍摄手法,散漫的结构,使《站台》看起来很像一部纪录片。

  30岁的贾樟柯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他处理《站台》这个题材,野心很大,不但反应社会变迁,还用政治歌曲和流行歌曲来表现几对苦闷男女的悲欢离合,在中国生长的同辈年轻人看了大概都会觉得又感动又贴心。几首流行歌都用得很成功,包括邓丽君的〈美酒加咖啡〉、苏芮的〈是否〉,还有〈我的中国心〉、〈成吉思汗〉等等。

  跟他的第一部片《小武》一样,贾樟柯的镜头特爱流连在主角失意挫折之后,百无聊赖的言行举止,或是直接剪接到冲突过后的静态场面,难怪有人认为他有侯孝贤早期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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