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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住了——大豆看《一一》

2001年06月13日01:54:12 网易报道 大豆

  杨德昌忍住了。放下了枪,闭上了嘴,他像NJ一样平静而有把握地把耳机戴上。之前见过一张杨德昌的照片,照片里,他拿着《一一》中阳阳拍的人的背后的照片,杨德昌平视着我,那是一种已获得大智慧的神情。

  看《一一》之前,我早已知道在电影的结尾,那个七岁的孩子将会像杜拉斯一样说:“我七岁,我感到我已经老了。”我因此把这部电影想像成一部充满了沧桑感的作品。然而看完电影,我发现,杨德昌似乎并没有一声长叹的意思,他要表达的不是对人生的感慨,而是对人生的领悟,而《一一》也就因此避免了陷入自恋的泥淖。人生也许不是上升的过程,而是在不断地寻找回去的道路。真正地回到起点,才有可能真正地重新开始。

  电影开始于婚礼,结束于葬礼。从这个开头和结尾,中间父女两代人的爱情平行蒙太奇,还有众多角色的安排,处处可见杨德昌的匠心。你甚至可以把这部电影当成一部主题先行的作品。从阳阳、婷婷到NJ及其周围的那些成年人,再到只在开头和结尾苏醒着的婆婆,每个人都可以视作一代人或一类人的代表。杨德昌野心勃勃地把整个台湾或者整个社会的所有人集合在了一个大家庭中。不过我更愿意相信另外一种说法,电影里的所有这些人其实都是一个人,是一个人的不同侧面不同时期。所以,杨德昌在他的电影里像陀斯妥也夫斯基一样公平对待所有的角色,给予他们相同力度的开掘。看惯了那种主角就是主角配角只是配角的电影,再看杨德昌这样的电影会很感动,每一个小人物都得到相同程度的对待,不光是主角有情爱有痛苦,妈妈、小舅、小舅母的痛苦也在活生生地呼吸,除了阳阳所在学校的教导主任,有些漫画化了。

  也许是因为看《一一》前,刚看完杨德昌的另一部电影《恐怖分子》,我不自觉地会将这两部电影比较。《一一》和《恐怖分子》似乎恰好可以对照。两者的镜头同样冷静,可是后者却在每个镜头里注满了悬念,处处暗含冷冽的杀机,冷静而又酷冽;前者则似乎有意回避了戏剧性,更像是一种遥远的注视。电影甚至通过大楼的监视器冷淡地俯视芸芸众生,我从中感觉到的是一种难得的忍耐。我猜测杨德昌不满足复制现代社会的梦魇,而希望再进一步,探究梦魇的生成。《一一》里仍然出现了暴力事件,那个在青春期里承受着巨大的分裂的少年同样举起了刀,那个企图安慰别人却无法自解的少女终于看见了血。但是杨德昌这一回出奇的坚忍,这次少年杀人事件却没有直接出现在画面里,我们看到的是事件背后的仓惶和激愤。事实上,杨德昌在这里并没有找到答案。危机无一例外地照常发生,心力交瘁的少年突然激烈地把美好推开,无助无力的感觉一点没有改变。婆婆神秘地苏醒了,在临死之前,她什么话都没有说,不过我们的确感到真实的放松。

  杨德昌站在了一个新的起点上,我相信他再不会拍出像《麻将》那样迫切到不顾一切的电影了,他也不会充满惊喜地向我们诉说在《独立时代》获得的顿悟。他也许也会像阳阳那样说:“我感到我也老了”,那不是对人生的感叹,那其实是一句从容的陈述。

大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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