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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多少爱可以重来(2)

2002年02月26日15:22:08 网易报道 顾小白

3.

  在黑梦里,走出来一个穿着黑色绸衫的男人,在手里忽闪着一把大纸扇,不说话,带着我往前走,往前走。前方的路,很不清楚,有渺茫的光射过来,好像来自寂寥的地下隧道。
我觉得自己已经彻底丧失了理智,压根儿就没想过应该问一问这个黑色男人到底要带我去哪儿。而这里又是哪儿?

  我们停留在一扇门前,男人用手示意我到旁侧的小窗那儿去。

  他推门而入,在屋里为我开窗。

  透过这扇四方小窗,我发现小屋里面四壁空空,刺眼的白炽灯光打在墙上,异常爆烈。在靠远的墙角,有一个被五花大绑着的蒙面人,他蜷缩在那里,一动不动,不知道是谁。

  黑衣人走向蒙面人,飞起一脚,踢他的头。他哼了一声,就倒下去。

  黑衣人继续疯狂地出脚,踢啊,踢啊;我发现所有的声音都遗落了,没有了,包括那个倒在地上的陌生人的痛苦的嘶吼。

  我只是觉得胃疼而已。在我的胃里面有块顽劣的大石头,它亘古不化,坚定异常。

  当我看到黑衣人从怀中掏出匕首刺进蒙面人那将死的心房的时候,我没有惊叫。就算我惊叫也没用,真的,感官世界太淡漠了。

  红色的血蜿蜒地流淌,黑衣人站在血泊中央,回头,挥手,让我走。

  我口渴,嗓子疼,鼻塞,眼睛肿胀,都在一瞬间。

  我走,沿着那隧道,勇往直前。

4.

  隧道尽头,是我故乡,是我十七岁的红棉街。

  红棉街,窄街,泥泞的路,比邻的店铺。

  名镇西关的混混罗豹穿着花衣裳肥裤子日本拖鞋搂着一个妖冶的女孩站在游戏厅门口东张西望;中年丧偶的男人王怀古赤裸着上身躺在自家杂货铺门前的躺椅上安然入睡;我的班主任的苍老妻子潘美娥正在远近闻名的群芳面馆前讨价还价收买晚餐。

  陈炳,黄瘦的脸,嶙峋的排骨,蹲在煤气站前一如既往地抽烟,屋檐积淀的八月雨水落下来,落到他头上,他浑然不觉。

  他大声喊着:凤凰,凤凰,该去上晚自习啦!

  凤凰是陈炳的女儿,我的同班同学,她永远穿着朴素的灯心绒上衣和发白的棉布裤子,斜挎着军绿书包,走在从红棉街到五一大道的路上。她的短发无风自动,在我难以望其项背的清凉感觉中飘飞,会有丝丝缕缕轻挂在脸上,遮蔽了比我大一岁的挚真的容颜,绵延到唇角,勾勒出少女的肌肤线条,让人不得不自惭形秽。

  她走出来了,看着我。

  你过来。我说。

  她没过来。我走过去。

  我和她差不多高,所以我不用弯腰就亲吻到了她的嘴唇。

  嘴唇有点儿干,我想那是因为我的感觉出了错。我总是把自己那些无法治愈的种种毛病强加在别人身上,因为只有那样我才会觉得自己还没有被彻底遗忘彻底丢弃。

  凤凰,你别怕。

  就在这时候陈炳发出惊声尖叫,那种声音焦躁混乱,能在一瞬间将耳膜刺伤。

  他冲过来,疯狂地将我推开,然后开始肆无忌惮地将所有最难听的脏话吐到我脸上。

  我释怀地笑了,蹲下去,捡起下水道旁边肮脏的板砖,站起来,继续笑。

  你他妈的怎么还不去死?我咽了口唾沫,问。

  然后我就毫无顾忌地把那块儿沾满了无穷病菌和液体的半截板砖砸到了凤凰的父亲陈炳那正在凋谢头发的头颅上,力大无穷,非常狠,如同一个身经百战心如磐石的赏金杀手。
我确定,他死了。

  他不可能永生,既然,我已经回来了。

  我对凤凰说,你别怕,去上学吧。

  凤凰姑娘看上去一点儿都不害怕,她的眼神还是那么明澈清静,她的样子还是那么柔美动人。我明白了,天使永远是天使,她们飞翔在永恒的时空里,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一生美丽,快乐无比。

  她说:那我去上学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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