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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悲情城市》中的若干角色

2002年02月28日12:12:06 网易报道 鲜衣怒马2000

  《悲情城市》看完,哭是哭不出的,主题音乐中打出工作人员字幕,我怔怔地不能回到现实,很长一段时间,才开始觉得身上的血液一点一点暖起来,却仍是欲哭无泪。不得不叹服,侯孝贤的确将“悲情”两字的寒意,演至彻骨。

时间

  印象最深刻的是那静止的镜头,永远悄然远驻,不介入,也不回避,你会觉得它冷静得如同时间本身,悲也好喜也好,它稍稍驻足,微笑一下,或者叹息一声,摇摇头向前走去。于是欢喜固然不是永恒,就连死亡也不成其为终点,历史长河绵延流淌,等待在前方的,永远是匍匐在大时代看不见尽头的夜色下、凶多吉少的命运。我们坐在屏幕前,扮演的是双重的角色,我们的视角被镜头所牵引,仿佛也跟着置身世外,阅尽了人间沧桑、白云苍狗,剧中人的哭哭笑笑、打打杀杀,在静止的镜头里,竟可以当作戏台上的表演,他那里认真地过活,我这厢冷眼地旁观——“眼看他盖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旁观中不乏居高临下的优越,甚至几乎要咧开大嘴耻笑他的多情跟卖力——刚刚牵扯起面部肌肉要做那轻浮的表情,这才顿足醒悟,我又哪里是什么世外高人了?我又何尝不是这千古大戏中说学逗唱的无名戏子?我又何尝不是这自然法则下不知来去的懵懂生灵?千江有水千江月啊,那些激流中苦苦挣扎又生生不息的,谁说不是我的前世,我的来生,我的先人,我的子孙?登时从毛孔中激出一身的冷汗,当下敛息凝神,天人合一,孟浪尽去,悲从中来。

空间

  悲情城市,用顾名思义的字面解释,重在表达一种氛围和情绪。是不是因为这样,剧中的环境设置也超越了一般的背景概念而参与演出?举例来讲,一场是刚刚光复后不久,台湾推行国语。宽美在她的办公室里,屋外礼堂内,医院职员跟着一位咬字并不标准的先生,咿呀学舌:“头痛,肚子痛,你哪里痛呀……”看似信手拈来的寻常景象,于不经意间却又埋下荒谬和不祥的种子,开放的环境格局营造出动荡不安的心理氛围,是暴雨将至的气息。这场戏中,外界环境的动态和变数已经超过人物角色,成为画面中的支配力量,历史政治对个人命运的粗暴干涉或曰决定,从中初见端倪;而宽美的独善其身,在“山河破碎风飘絮”的时代巨浪中,最终只有无奈地转为“身世沉浮雨打萍”吧。

  剧中多为内景,像极我们所必然依附的人文环境——社会、历史和时代,人物牢牢地嵌在越来越压抑的空间里作戏,艰难而又坚韧,说不出来的可悲和可敬。我们可以回顾一下文清与宽美二人空间的演变过程:

  初次相识——山林之间;
  以心相许——高朋满座;
  小别重逢——林家客厅,亲人在侧;
  新婚之后相濡以沫——简陋小屋;
  宽荣牺牲——屋内一隅;
  走投无路——天可怜见,只剩下一张照片的空间了!

  缺氧的生活仍在继续,叹一声:“竟然能够!”
  不能够又如何?难道我们有的选择?难道我们可以逃避?
  谁能够!

“自然法则”

  悲情城市,城市悲情。一幅幅万马齐喑的画面,历历在目。那是“忍看朋辈成新鬼……月光如水照缁衣”的悲恻,那是“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那是“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沉浮雨打萍”的悲忧……文清于必死时不死,文雄于不必死时猝死,更是将死生的轻率无常推至近乎荒诞的极致。论起来,文清与宽美的爱情算是一抹亮色了,然而,是张爱玲说过的吗?较之浮世的悲哀,浮世的悲欢更让人唏嘘,因为其中多了一层茫茫不确定的涵义。于是在浓黑的底色上,这抹亮色也只好身不由己地变作了凄艳,最是叫人难以将息的一笔。

  侯孝贤说:“我要拍出自然法则下人们的活动。”“人们的活动”我们已经尽收眼底,那“自然法则”又是什么?冥冥中是什么在主宰着我们的命运?远远的天空传来了一个高高在上的声音,而那并不是神灵:“市民们,同胞们,最近你们可能听到一些传言……请市民们千万放心,我们决不牵涉无辜的群众……”那是我们同类的声音——把无良政客算作“同类”,我当然是指达尔文的角度。我们对这样的“同类”引以为耻到什么程度,我们的悲哀就深重到什么程度。由此我进一步联想到家良与金泉两帮人于青山翠谷间拚杀的一场戏,镜头自天宇处平静的注视——人类几万几千年的历史,无论什么名目的动乱也好,政变也好,战争也好,在自然之眼里,看见的不过是同一物种的自相残杀吧。算算林家的四个儿子,又有哪一个是受难于“天灾”?

  达尔文说:“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一个家族,或者一个民族,又拿什么来对抗无穷的灾难得以不断延续?算来也只有那重如泰山的两个字:“生存。”或者,直白一点:“活着。”编剧朱天文谈她的创作初衷:“是想把台湾那种江湖气、艳情、浪漫、土流氓和日本味,又充满血气方刚的味道拍出来”,最终影片在侯孝贤的手中,则洗尽了铅华,只剩下“生存”。

  在这里与大家共同回顾影片中吃饭的段落,作为本文的结束:

  开篇林家一家人围坐吃饭;
  宽荣与林老师等人在饭桌上大谈国事;
  文清从狱中死里逃生,阿雪唤她吃饭;
  文清找到宽荣,要求加入革命,宽荣妻子擦桌准备开饭(在这里,吃饭是拒绝谈话的姿态了,因为文清无法在吃饭时笔谈);
  文清与怀孕的宽美在小屋中静静吃饭,相濡以沫的场面感人至深;
  宽荣噩耗传来,宽美在喂孩子吃饭;
  最后仍然林家一家人围坐吃饭,饭桌边只有老人、女人、孩子……

文章转自后窗看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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