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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拆《鳗鱼》的障眼法

2002年04月09日02:55:41 网易报道 黑铁逃亡者

  众所周知,日本老当益壮的导演今村昌平在九七年的戛纳电影节上梅开二度,用这部<鳗鱼>摘走了金棕榈。

  这不是个高深的故事,特别是与同年并列折桂的<樱桃的滋味>相比,简直都可以称得上格调明快。如果我们暂时忽略所有副线和岔开的细节,这个故事就很好讲。

  一个男人接到一封信,说他妻子与人偷情。结果发现果然偷情,他现场捉拿,把妻子杀掉,然后投案。八年后假释出狱,带出来一条自养的鳗鱼,还开了个小理发店。后来他救了一个要自杀的女人,这个女人非要来他的理发店帮工。后面当然是展示爱情发展的曲折道路,男人的欲说还休,女人的不离不弃,隐情也实在很多,结局却毫不意外,不是庸俗的花好月圆,又给了人希望。

  看完了之后,你不得不说这个故事还是很好看的,电影中不断出现细腻别致的手法,看出导演老刀还没生锈。譬如在杀完了人之后,男人满身是血的跨了一辆单车,在大马路上若有所思地穿行,这时才突然跳出了演员的字幕以及电影片名,这就象拉了一道屏障,拦在戏剧性的杀人事件和后面平淡白描的心理叙事之间;譬如刚刚出狱的男人一路无所适从,在突然跟着一队士兵傻跑了几步之后,脸上露出的笑容;譬如那个总在试图与外星人对话的年轻人,他说自己只想躲开人类;譬如他们最后胜利归来时,音乐的那个舒缓动听;等等等等。而且里面还有几段非常HOT的那种镜头,简直比专业干这个的导演拍的还要声画动人。

  然而我想说的不是这些,看完了之后我总觉得自己是从电影后半段才开始隐约把到了今村昌平的脉搏,而且一把之下,实在吃惊,觉得前面的印象都被他故意引到了一条胡同里,而他坐在一边看着我笑。所以我得试着揭穿他一把。

  假如我们留心,会发现电影中散落了若隐若现的矛盾,就象不经意地丢在路上的石头块儿,你假如只顾自己心旷神怡,不注意就绕过去了,最后就留下了一脉的温情。那我看,这多半就着了今村昌平这个老家伙的道了。也许他最想告诉你的,就是沿着这些不起眼的石头,走出来的一个秘诀呢。很明显的矛盾之一,那个女人坚持给男人送盒饭,男人装酷,总是不接,小船远去,总留下一个美女,独立小桥风满袖,画面挺美,可接下来的一个镜头,却总是一只蛤蟆的特写,丑陋骇人。这一个直楞楞的对比,总让我有些茫然若失。我还发现,直到故事进行了一多半时,还没有给女人一个正面的特写,我正在得意自己看到了今村昌平的老把戏,不就想暗示一把那个男人的心理障碍么,谁知接下来各种特写不成章法地滚滚而来,又让我茫然若失了一回。

  我还想提个醒,莫要看他将日本野外的春天拍的红花绿树,草长莺飞,宛如中国传统的戏曲电影,不要相信这种表面的温情,他下面的手腕狠着呢。小理发店里充满了悠闲的生活气息,有孩子有老人,还时不常幽上一默,让你相信一切都在顺利走向光明,别相信这种阳光铺路的慈悲,他转过身来就给你狼牙棒。注意到男人钓了鱼之后又把它们倒回水中了吧,别以为这就是简单的救赎了,也许他自己从来不曾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我最后的警醒,来自于那封引起了杀人事件的匿名信。今村昌平用了一个极其夸张的镜头,让那个男人在幻觉中钻进鱼缸,去打捞那两页并不存在的信纸。镜头酷似<猜火车>中,迈克戈雷格在英格兰最脏的厕所一头扎进没有冲水的马桶,打捞两片迷幻药。

  这封信的有无,突然把这个故事推进了另一个层次了。咱们暂且别忙为温情的胜利去感动,因为这个男人的心理层面复杂化了,不再是单纯的自闭症被爱情敲开大门的故事,也不是罪恶感的心灵得到了救赎的故事,我看这差点儿就不能算是个故事了。因为今村昌平来了个布努埃尔式的‘最后一分钟全盘颠覆’ ,咱们就得推翻刚刚从故事里建立起来的心理推断,重新全盘思考造成他所有异常行为的本源。

  假如信真的不存在,就是说那确凿的被今村昌平用特写展示了的两页字纸,只是出于男人的想象,那电影就向故事发生以前延伸了很长的距离。我们就要假想这样一个前奏,他还是爱妻子的,他们本来有着平静的生活,也许可以称得上甜蜜,有着如大多数人一样的家庭。而后来他一定偶而觉察出了某些异常,开始只是浅浅的怀疑,然后还得经过漫长的煎熬和积累,才能幻化出那么实在的两页信纸。从这里我们还会注意到读信的那个画外音,并不是这个男人的声音,而来自一个陌生女人。这个声音中规中矩,毫无特色,象广播里念社论的,而且直到最后也没有交代这到底是哪个作孽的好心人。这个明显有些脱离生活的声音,也许是今村昌平给我们的头一个警示。

  即使信真的存在,今村昌平却一直告诉我们,男人的心底始终在怀疑信的有无,而且在结尾处几乎是不顾含蓄的障眼法,强行提示了一回。让那个无赖从水里钻出来当头棒喝:“信不存在啊,哈哈哈哈!”这露骨的表现手法,应该也是在告诉我们,别相信我的叙事,从头去考虑这个故事吧。猜解那个男人在故事发生前的思想变迁,以及八年后小心翼翼重新搭建的心理壁垒,都不是从故事的单线推动表达出的那么简单啊。

  而且那个男人虽然以鳗鱼为宠物,却从不推辞去捕捉鳗鱼,虽然他知道被捉的鳗鱼转眼就是船夫大哥的下酒菜。他只抗拒鲜血的刺激,却不在意下套子捉活的。鳗鱼真是他的倾听者么?他在鳗鱼身上寻找的是自己负罪感的简单释放吧。当他在鱼缸里看见那封信的幻影,巨大的恐惧感几乎使他瞬间崩溃。他幻觉中的渺小身影在在鱼缸底上来回奔跑的时候,那条被他视做知音的鳗鱼显得巨大,黑暗,不再是一个善良的弱小的倾听者了。

  那个男人,他也许始终都没有明白,鳗鱼之于他,就象<鳗鱼>这个名字之于这部电影,都是一个挂起来的屏障,阻挡的是别人的眼光。

  其实直到最后,我也没能将今村昌平的心思揣摩出来,就觉得他也是不甘心就告诉咱们一个杀人犯的心理救赎的故事,想悄悄翻云覆雨,直抵人心最深处的某个黑暗角落,也不知道他这算不算成功。

黑铁逃亡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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