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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摄影机不撒谎》之没头没脑篇

2002年05月31日21:39:30 网易社区 陈重重(网易香港制造)

  一直以来,打从心底地害怕说话。无论什么场合无论面对什么人,我总是因为不齿于说话而怯场,这个时候我恨不得一头栽倒在地,突然不醒人事。这样的情况同样出现在讲电话的时候,我宁愿听着由电话线传来悉悉唆唆的声音还有你平和的呼吸声,可是我就是不能如你一般口若悬河地说话。我害怕,我害怕那些说出来的话因沾染上了空气而变质。害怕说出口的永远不及内心的千分之一。

  直到有一天,我看到这么一句话:《贝托鲁奇如是说》里也讲,拍什么东西是为了忘记它。我感觉心里某样东西被击中了,并且得到了呼应。我这才认识到,如果真的选择遗忘,或者真想切实解决一些属于记忆背后的问题,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说出来。当某些记忆压在胸口使得不能喘气的时候,表达成为最为迫切的事情。那种急切是如此的迫在眉睫,使得不能绕道而行。

  今天我坐在这里回忆《阳光灿烂的日子》,我总是不可抑制地激动。我仿佛看见自己在那个初夏的午后骑着自行车,出了体育场,来到人民影剧院的水泥广场,看见了有一人高的电影海报。我走进影院,里面凉丝丝的,全身上下顿时醍醐灌顶的凉爽,好象还有股花露水的味道,淡淡的。我孤零零地坐在硬板座位上看完了电影,满怀惆怅,却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接着又红着脸,满头大汗地跑回学校去上第二节课。

  无论是姜文还是贾樟柯,都有自己迫切想舒缓的一种情绪。这种情绪可以一直追溯甚至充满整个孩童时代和青春时代。姜文是对少年时军区大院的生活耿耿于怀,空气总是弥漫着烧麦草的味道,腥气却是如此清晰,令人恍然着迷。在影片中将男人公直接唤做“小军”,这里的一个巧合直到前些日子我才豁然开朗,姜文原名姜小军。因为记录了,所以记忆被凝固,记忆的气味才不会时不时跑出来鼓惑人心,使得内心平静,重新回首,重新开始。

  姜文:我老婆对我说,你看,拍《鬼子来了》对你的摧残挺大的,能不能拍点放松的。其实,我每拍一部电影都是为了让自己放松。像鲁迅说的“为了忘却的纪念 ”。《贝托鲁奇如是说》里也讲,拍什么东西是为了忘记它。《阳光灿烂的日子》拍出来,那种挥之不去的情怀就被我锁进去了。(P68)

  贾樟柯:《站台》对我来说,是一个非常特别的经验,不单是因为它搬走了心里的一个石头, 那个年代,真的有段时间我觉得不把这个片子拍了,我没有办法去想象别的片子,觉得总是个事儿,不办完它我没法开始新的事情。这个对我来说是个非常重要的阶段。(P347)

  看《苏州河》,我就在想,导演一定是个有着强烈讲故事欲的人。因为“我”的介入,使得电影在文本上的意味很浓。这好似在小说写作中,叙述者既可轻松抽身离开又能涉入其中成为故事人物中的一员,对于记忆的怀疑和不自信又成全了某种语气的寻找。小宝对《周末的情人》有一句话一针见血,大意是,故事还是好莱坞的老套路,但看得出故事讲得很认真很卖力。这种用力在当年的海报中仍然可见一斑:“一个深情的故事关于昨天今天,一个残酷的故事涉及离别。一个梦想的故事如同阳光芳香。”当故事的芬芳气味通过银幕和观众达成某种共识,那么叙述者的目的就得以实现了。不是抒发,更多是构造。

  而贾樟柯到了不能不说,不能不讲述的地步,否则一步也迈不了。就好像小山小武永远是王宏伟,故事的发生地永远是山西汾阳县城,县城里的兄弟可以共忆过去时光。我真还以为彼此在一起也能成为永远呢。章明所说的秘语永远是在云雨笼罩的巫山某座信号台里小心翼翼地进行,来往的船,日复一日。无论是暗喻还是重叠之城,都在不可挽回地消失,马不停蹄。一个正在被动中改变的县城,一个正在消失的城市,他们想看看那里的人们是否依然不变或者如何改变。他们都从各自的故乡出发,而且恐怕在较长的时间里还不能对此释怀。汾阳和巫山这两个地方是两个人的背景,也将在中国电影史上成为一个心照不宣的暗示。

  与贾樟柯、章明不同的是王小帅、张元,他们从别人的经历开始。甚至不惜工本夸大或是缩小,身上冲锋性、表演性并重。王超是个更不同的个案,从小体弱多病,头上隐隐顶着死亡,更加清醒地知道生命的不可驾驭。敏感孤独,一声不吭出远门,乘着火车一路向着南方。在中山大学,听旁边情侣的感伤耳语,觉得那才是有气息的生活,一直以来写诗写小说,从事文学创作。南方是个契机,在时空间与1997年发表的短篇小说《南方》遥相呼应。从南方回家以后,一切都开始改变了。而最能经受迂回曲折的该算是路学长。当有一天中央电视台第六套电影频道上出现《长大成人》时候,我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自言自语:不可能啊不可能怎么会呢是不是搞错了啊。经过如此繁复的裁剪练习,我相信如今的路学长将是一名出色的缝纫师傅,他最清楚片子该在什么地方下剪子。去年五一黄金假期期间同样是在电影频道上演了他导演的《非常夏日》,又一次让男孩自己长大,这次没有田壮壮版的朱赫莱,只有马晓晴饰演的姑娘。

  贾樟柯:到现在我才明白我为什么在学画的时候要写小说,因为绘画它满足不了我的那种叙事的需要,所以我要写小说啊。因为你从小到大,县城里面那个生存环境很粗糙、很恶劣,甚至包括我自己看到过很多死亡。 这种生命经验它逼着你要去讲你自己的故事,我有这个需要,有这个叙事的欲望。(P352)

  贾樟柯在访谈中说了最令我怦然心动的话,美丽又忧伤,更是让我陷入隔层的记忆,曾经有个隔壁教室的男孩写过类似内容的小说,小说里浸染着着触手可及的死亡,还有少年不能割舍的忧伤,统统留在两边有杨树的小道上了。有一天,身边的伙伴突然消失不见,封闭的小镇开始随着大环境不可抗拒地改变。这样摸棱两可的变化发生在不经意间,甚至还没来得及去缅怀从前,就得被扑面而来的新空气裹挟而走。感觉到身体沉受之轻,感觉到命运的不可逆转。

  贾樟柯:又过了一阵,我骑着自行车在大马路上碰到一个朋友,他借我的自行车,说要去杏花村酒厂,找朋友玩,那要骑一个多小时,酒厂在城外30里地。到晚上他没还我车,我挺纳闷。第二天下午,人家跟我说,他喝多了,喝死了。我自己跑到酒厂把那辆车骑回来,一路走,一路难受,特别难受。(P3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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