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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小武》:郝建和贾樟柯的一次聊天

2002年06月10日22:05:53 网易报道 整理 吴丹

郝建:北京电影学院理论教研室副教授
贾樟柯:独立电影导演

民工心态与底层目光

郝:你曾自称"电影民工",是不是你也有过民工心态?
贾:拍完《小山回家》以后我慢慢意识到这一点,因为开始到北京来,我也曾经认为自己是城里人了,但我在拍电影的过程中,我越来越认识到,我是一个有农业背景的人。

郝:你愿意清楚地正视你自己的这种心理状况?
贾:对。

郝:"电影民工"如果对这个词进行语言分析的话,这种心态还是很有点不一样。
贾:反正我现在越来越坦然,我觉得不仅我个人,对整个中国艺术来说,也应该承认农业背景,不承认这一点,可能做出来的东西就会和这块土地失去联系。我现在很自觉地意识到这一点。这是从我私人经验来谈,另外还有一点,如果单纯把电影抽出来作为影像和声音来看待的话,我认为这个时代缺乏区别于主流的影像。

郝:主流是指商业电影吗?
贾:主流在我这里是指意识形态有主导作用的电影。

郝:那就是主旋律电影或者叫主导文化。
贾:对,主导文化的视听形象。

郝:对于全世界来说,主流就是大众文化,就是POPULAR,在中国你必须区别于这两种形态。
贾:对,是第三种电影,知识分子的电影。

郝:这一点很准确,知识分子不光是读过书,懂得数、理、化,还要会看、会思考,是社会良心和头脑。很不幸,德里达说的"知识分子死了"的局面在今天的中国还没出现。
贾:所以我也很想把它拍成一部具有独立思考的电影。同时,对于艺术的划分我有一个看法,以前一谈民间艺术就是剪纸、布头娃娃,但我觉得我的电影也是一个民间艺术,因为它区别于主流话语,区别于商业电影,想努力去寻找散落在民间的珍贵经验。

郝:我们的沟通看来还可以,我就觉得《小山回家》和《小武》都是把目光聚焦在一个人身上。它们都没有涉及政治层面。它不是中国的历史寓言,也不是西方或者中国上层知识分子眼中的陌生人。这种眼光其实我们很多人都有。在长安街,往边上跨一步,到北京站;或者往下走一层到地铁过道里,就是这种现实,这种人群。我们从上学时乘火车这么多年来来去去,很熟悉的。以前有关注,后来常坐飞机了,投向他们的目光就少了,看见他们也视为无物。我们可能只是发些感叹,这些民工……,我们不会把眼光投向他们,去跟他们进行心灵上的沟通。你怎么会把眼光投向他们?我觉得特别动人。
贾:一是个人经验,一是身份的确立。作为一个知识分子身份的确立,只有身份确立后责任感才会确立,它坚定你的一个感性认识。国外知识分子跟民众在一起,我们这儿很多跟体制在一起。

郝:你这个问题是个很大的问题。我看所谓人文精神,在中国最需要建设的是较低层次的内容,就是最基本的人道主义,一种同情心、平等这类观念。
贾:还有,我觉得要做到这一点,你作为知识分子的生活方式要有所改变,独立的人格磨炼本身就是文化建设,可贵的是我们这一代人很多人开始采取这样一种生活方式,不同于上一代知识分子。

郝:你观察的生活和表现的生活,跟上一代知识分子观察的所谓民众、大众、劳动人民,是一种完全不同的眼光和心态。在新时期知识分子那里,他们到农村去,那里是最纯真、美好的地方,是大地母亲一样的地方,认为知识分子应该到那里去汲取营养,得到力量,在落难中受到支持。在最根本的思想秩序上还是接受再教育。现在,在你的影片中,民众不再是一个提供力量的丰厚的群体,不是一个我受到打击后的避难所,不是给我提供呵护的形象;而是小武啊,火车站卖票青年啊;在车站和汾阳县城两眼无神地到处蹒跚的小孩啊,是社会两极中的另一头,这也是你影片中最打动人的地方。

贾:我从欧洲回来,有一段时间特别绝望,因为走了许多地方我发现欧洲之行抹去了我对世界的最后的幻想,无论在世界的哪一个地方,人的生存状况都基本差不多,慢慢地,绝望之后,你的心会变得很平静,反正这个世界上也没有伊甸园了,哪儿都一样,更坚定了你在这个土地上,关注这个土地上的人。也许上一代知识分子更多感到的是一种社会负担,而我渐渐觉得压在自己心头的最终是一种存在的负担,是存在带给你的永远摆脱不了的苦恼,是人天然的缺陷和悖论。

思考与笑声

郝:电影学院给你的影响大不大?
贾:怎么说呢,客观地说,没有这个地方也就没有以后这些创作。

郝:影响比较大。
贾:因为你只有在这个地方你才能看到这些电影,了解到一些东西。比如说开阔眼界,还有系统地学习电影史。我特别看重电影史的学习,我觉得这是作为电影导演必备的条件。

郝:这就是我前面谈到的,你必须全面占有,你用多少是一回事,但你必须全面占有,你占有得丰富不丰富通过你的媒体使用一下就能看出来。
贾:如果没有电影史知识,你再努力都有缺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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