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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荣与噩梦:评王磊《泵乐队》

2002年10月29日09:27:59 南方都市报 张晓舟

  这个人依然揪着城市险象环生的街道像揪着燃烧的导火索一样狂奔,在午夜,前方说不清是灿烂还是溃疡,生活永远高于艺术,但他仍然梦想占据城市的制高点并夸张地宣布————“暴力才美丽!”尽管王磊一再对“摇滚”这一称谓表示厌倦,但那不过是出于打破摇滚形式窠臼的考虑,骨子里他依然摇滚得凶,依然是中国摇滚的代表性人物,涉及乐风、类型之广鲜有可匹,其最新的电气火力也是最为猛烈的。

  在4年前的《广州的春梦》专辑中,他已经开始混编常规部队和电气化部队。那张专辑某些电子动机令人叫绝,但整体电子的比重有限,电子音效和节奏上的巨大杀伤力在吉他和鼓圈定的常规范围内得不到发挥,王磊也还没有开创电气化现场。此前,王磊一直拥有摇滚和民谣的双重面孔,在川剧和平克·弗洛伊德,同时也在石牌村和天河城之间游荡,从1998年开始,第三张面孔占据了他的音乐生活:电子。无疑,电子是城市生存的密码。这时,摩天大楼阴影下的怀乡少年、大排档麻辣火锅里的醉汉都睡去了,这个人像电钻一样钻进城市的私处,专辑主题曲《十个兄弟抓住一个家伙》宣扬的依然是赤裸裸的摇滚图腾,这首歌有一个迷幻、恍惚的过门,像醉眼中的霓虹灯、湿漉漉的自怜的被窝,但被窝很快变成战壕,“十个兄弟抓住一个家伙”的喻意,也从自慰变成兄弟般的集体狂欢。

  王磊由此赢得了其摇滚生涯中最为火爆的现场,他的音乐开始由电气主导,在工业摇滚和工业舞曲、在战壕和舞厅之间冲锋陷阵。即使是DJ.Spooky那样的先锋也是深谙娱乐大众的,王磊时常会用Techno节奏、加上DJ王东兴奋的搓盘惹人起舞,但蹦几下之后你又会发现上当了,这不是一个锐舞派对,更像一个摇滚战场。王磊扔掉了他从前擅长的抒情长篇,喊出的全是手起刀落的格言口号,和HipHop少年帮的废话连篇相比,老炮儿快刀斩乱麻速战速决,谈不上多深刻但过耳不忘,“在战场上,口号最容易被听到并被传播得更远”(本雅明)。在时尚节拍的背后,随电流激涌的仍是暗黑的叛血。石牌村的牌坊在追赶中信大厦,而一条狗在追赶一个人……所以,王磊把摇滚说成“咬狗”。光荣和噩梦,一齐纠结显现于城市错乱的心电图。

  和此前王磊“泵”乐队许多杀气腾腾火花激溅的现场相比,这张专辑有所削弱。出版公司欲速则不达地标榜“国际制作”,但所谓英国制作人的功用,从这张专辑实在听不出来。从更高的标准出发,这张稍嫌规整、折中的唱片暴露了王磊的三重矛盾:现场和录音室;个人和乐队,电子和摇滚。

  将拿手的吉他弃置一旁(只用到不足十分之一)是王磊电气突破的必要一步,然后用沉猛的贝司加重Drum&Bass的感觉———但真鼓的地位就不免有些尴尬了。鼓手小刀的表现一点问题没有,但在专辑中,尤其在电气大发作的时候,真鼓有时显得孤独甚至多余,真鼓和电击应该更为团结更为浑厚,避免成为汪洋中的一条船,而变成助纣为虐的惊涛恶浪。王磊似乎还应该加重“工业”(而不只是“电子”)色彩,加重工业采样。实际上,在这张专辑中王磊仍然没有怎么跳出摇滚的基本曲式和框架,在我看来《十个兄弟抓住一个家伙》三个不同版本加起来也不如第9首那段5分钟的纯音乐现场实验来劲。王磊更应该出现场专辑,在现场他和乐手有一些恣意妄为的即兴发挥,这尤其是电气真髓,但录音室恰恰砍掉了很多这样宝贵的时刻。

  电子新贵,同时也是摇滚的遗老遗少。他会落入模拟王成(“向我开炮”,第二首开头)或模拟做爱呻吟这样的俗套,也会有电气推进中突然来一段Raggae的幽默(《面对》)以及打破任何曲式任何节奏的电子即兴游戏。其现实态度和摇滚精神永远都不会过时,其实验精神却还远未得到发挥,如果听过他6年前那张《来回》,听过他给蔡明亮戏剧《四川好人》作的配乐,听过他和日本废墟乐队合作的那段即兴人声,自然会对他有更高的期望和更多的信心。

  第一次听这张唱片是在广州火葬场旁一个录音室,王磊告诉我他本来想录成两张不同的专辑。现在他在四川彭州老家,准备在一个废弃的乡村教堂录下一张专辑。从火葬场到教堂,很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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