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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你看,新浪潮的脸(二)

2003年02月13日11:42:43 网易娱乐 扬米巴

其二、安娜·卡利娜
  我至今仍然深刻地记着一张照片,那大约是在春末的巴黎,年轻的戈达尔和卡利娜,手挽着手正走下市政厅的台阶。他们刚刚完成自己的结婚仪式。在照片上,两人都低着头,似乎很害怕失足跌下阶梯。这种毫无必要的小心,也许正写照了1961年新浪潮人复杂的心理:他们的第一步已经获得惊人的成功,甚至出乎自己的意料。但对下一步,他们还没有将目的明确,也没有为自己准备退路。
  在照片上,戈达尔戴着他永远的墨镜,卡利娜的婚礼服也是头纱捧花一应俱全,但裙摆却只是长及膝盖,露出两条纤巧的小腿。这似乎也是一种奇怪的姿态,既屈从于资产阶级的家庭伦理规范,又暗加嘲讽。说起来,这也预示着卡利娜在戈达尔影片中的位置和形象。一方面,从介入电影的那一天起,戈达尔就敏锐地捕捉到了女性影像在西方视觉艺术中被征用和色欲化的传统,并不懈地加以思考和解构。而另一方面,当他自己的摄影机朝向这个爱着的女子时,同样体现出将对方的美丽身体物神化的强烈欲望。于是,戈达尔的影片之于她,就有点儿象不无亵玩之感的爱情颂歌。或许,她在影片中经常性的角色--妓女和浮浪少女,也是因为这双重的原因。

  年轻美丽的丹麦姑娘,不到二十岁就跑到巴黎闯世界。一个香肩微露的沐浴露广告,使刚刚拍完《筋疲力尽》的戈达尔注意到了她。于是有了与爱情相伴而生的《女人就是女人》,随后是《赖活》、《小士兵》、《法外之徒》、《阿尔法城》、《狂人皮埃罗》等一系列的影片,恰构成了戈达尔的第一个"时期"。
  是卡利娜使《女人就是女人》显得如此地迷人,使安吉拉的轻浮与善变显得如此有说服力;是戈达尔使影片在轻灵享乐的整体气氛中才华四溢,使安吉拉的身体在非自然的强烈色彩包围中讽刺性地游刃有余。在散漫的、倏起骤停的音乐声中,女人扭摆的节奏是舞蹈,摄影机运动的节奏是歌谣,融合成漫不经心的沉浸。这种和谐与抒情,在戈达尔的作品中非常少见,只能归因于初生的爱情吧。
  但摄影机运行的散漫,又分明蕴含着戈达尔对影像的本体性追求。"没有正确的影像,有的只是影像",也许正是从这里奠基的。在房间中、马路上、酒吧中,卡利娜穿梭来往,搔首弄姿,摄影机却只是在看,在一段距离之外自得其乐着,毫不在乎看到的是真是假,深刻与否。这种"浮光掠影",日后将成为戈达尔基本的方法,将会更加严谨、更加有意识。
  而标志这个青年戈达尔的,就是卡利娜完美的脸,兼具性感与纯真、肤浅与神秘,还有她的眼睛,在空洞中闪着复杂的光。在《小士兵》中,这张脸在男主角照相机的闪烁中一次次地定格,叙述的这次中断,几乎完全就是为了表达对这张脸孔的欣赏。在《阿尔法城》中,这张脸充满了整个银幕,沐浴着诡异的光。在《狂人皮埃罗》中,它就是女人的神秘,出现在蓝天碧海绿树红装的纯色中,出现在灿烂的阳光下。这张脸,是新浪潮直接的美,是精神直接的肉身化。
其三、让·保罗·贝尔蒙多
  看贝尔蒙多玩世不恭地搞笑,看他不用替身地亲自出演惊险动作,一直都以为他也是苦出身,一个靠自己的力量闯荡的小混混,就象《筋疲力尽》中的米歇尔。可忽然发现,他原来出身高贵,父亲是一个相当著名的雕塑家。那么,他就应该从浪荡儿提升为世家子了,纵然同样是嬉风弄月,却终有差别。
  从60年代中期开始,他全面地转向了商业电影,将法国电影动作+喜剧的传统发扬光大。他天生的肉体素质兼具诙谐和强健,倒也正适合这一类型。但遗憾的是,这一转型是如此彻底,以致成就他明星地位的青年时期,永远只能停留在古旧的胶片上了。这种遗憾,也是一个人的聪明在另一个人看来总是过头的轻浮。
  但他光辉灿烂的登场,终需追溯到戈达尔的《筋疲力尽》,归结到那个快活的小毛贼米歇尔。他不停地说、不停地动,肢体和语言的流动都极富表演的悟性。他断句的微妙节奏,与戈达尔声音质感极强的台词两相配合,使影片自始至终涌动着一种诗歌朗诵般的感觉。到《狂人皮埃罗》中,那段模仿老人读出自己日记的台词,更是精彩有趣。

  而他的酷,同样成就于米歇尔一个夸张的个人动作。缓慢地举起手臂,大拇指轻轻地抹过如腊肠般丰厚的嘴唇,同时展开了一道若有还无的笑意。就是这样的微笑和小动作,塑造出他独一无二的魅力。
  从而他与他的脸孔和表情,构成了一种自恋的关系,他总是在塑造、观察和炫示自己的表情。在《筋疲力尽》中,一组仪式性动作三步曲被重复了两次:先是张开嘴拉长脸,然后咧嘴嬉笑,最后又噘起嘴唇。这个表情的夸饰首先发生在帕特丽西娅房中的镜子里,又在影片的结尾处成就了一个表情丰富的死。这种自知的魅力也使他具备了扮演"情圣"的条件,就如《密西西比的美人鱼》中的角色。
  就象一只沙皮狗,从出现在银幕上的那一天起,他的脸就遍布着皱纹,岁月只是使他们逐渐加深。到今天,那些沟壑也许使人有惨不忍睹之感,但在四十年前的胶片中,那面孔上微现的褶子,却使一张遗失了青春期的年轻脸庞倍显精彩。
其四、让娜·莫罗
  她是一个近乎神话的女明星,并不完全属于新浪潮。当1958年路易·马勒用她拍摄《死刑台与电梯》时,莫罗已经三十岁了。也算小有名气,曾出现在一系列的B级惊悚片中,饰演致命美女的角色。在这些影片中,她总是浓妆艳抹,面孔被打上夸张的光,因为摄影师总认为她的脸蛋儿缺乏"上镜头性"。渐渐地,所有人都习惯了将她的脸藏在脂粉后面的拍摄原则。于是,当马勒将她淡妆的面孔置于自然光下时,会有人跑到制片人那里嚷道:"你可千万不要让马勒毁了莫罗啊!"
  但马勒成功了,莫罗真正的、"本质性"的魅力被发掘出来。"平时,她的相貌几乎可是说是丑的,但仅仅十秒钟之后,她转过脸来,散发出难以置信的魅力。然而,她仍旧还是她自己,并没有改变。"这就是马勒在《死刑台与电梯》和《情人》中创造的她,一个真正的致命女人,神秘的欲望女神。
  然后,有了她最著名的角色,《朱尔斯和吉姆》中的卡特琳娜,一个用自己的欲望力量缚住两个男人,走向命定的死亡的女人。在这部影片中,她的面部肌肉其实已经有点显松弛了,呈现出将老的疲惫。但正是这微微下垂的线条所构成的漠然神情与冷淡眼神,形成了一个女人强大的杀伤力。就从那一刻起,"欲壑难填"在我心目中有了一个最准确的形象:她紧抿着薄薄的唇,一条细纹,从鼻翼延伸至下垂的口角。
  这张脸,体现出因自省而疲惫的欲望,和巴铎原始的性感恰成对照。从而,有人称她为"知识分子的碧姬·巴铎"。这种知识分子气质,也体现在她对表演的认识上。她称自己的表演为"暴露自己"的痛苦过程,是在微妙精细的感情处境中一次次的自我剥离。这是非理性的,"向直觉敞开";是躯体性的摸索,因为"能够说明身体的词语是如此地少",总是不够用,需要用表演来传输。
  从而,这个蒙马特高地某咖啡馆老板和英国舞女的女儿,在一个将女演员和妓女混为一谈的背景中长大,却最终成了最优秀演员。她的脸,是在理智深处浮现的深沉肉欲,当倏然闪现时,就如美杜莎的头颅,能够将一个敏感的人魇住。

  到今天,他们都已经老了。我们在银幕上已经很难看到让·保罗·贝尔蒙多和安娜·卡利娜的身影,尤其卡利娜,她60年代之后的影片,几乎从未见过。倒是让·皮埃尔·利奥和让娜·莫罗,仍旧活跃在影坛上,也仍旧风采逼人。尤其是莫罗,她几分钟的出场,总会长久地留在我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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