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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想或厌倦的力量--记两位法国男星

2003年11月17日14:01:46 网易娱乐 扬米巴

  电影到底算不算一种表演的艺术?这一直是有争议的。实际上我在这个问题上也是一直摇摆不定。一般情况下,我看电影总是更关注导演这个摄影机背后的艺术主宰者,而且相当坚定地信奉着“作者电影”的说法,将他(她)看作一部影片质量的保障。同时我又总是会被演员所吸引,会为了一个演员去购买一部事后稍有悔意的影片——幸亏这样的时候不多,因为我喜欢的演员对剧本和导演一般也比较有眼光地挑剔。最近,两个演员在我完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扑入了眼帘,他们,在法国以外几乎是默默无闻,在自己的祖国估计也就是半红不红不尴不尬的样子。从影都有三十多年了,作品不算多,演过绝对主角的机会也很少。而且看起来也属于那种塑造角色适应面比较窄的一类演员,所以在公众中难以混个脸熟。总之,他们没有成为明星,也算不上超一流的演技大师,却是在自己拿手的一些领域中,能够取得让人惊艳的成绩。

安德烈·杜索里尔
  这第一个人,是安德烈·杜索里尔(Andre Dussolier),1946年生的人,到1970年才初登银幕,在专业演员来说算是晚的了。最早注意到他,是1992年克洛德·索泰的《冬天里的一颗心》(A Heart in Winter)中的小提琴制作师马克西姆。那是在大约1999年,看的VCD,影片的另外两位主角达尼埃尔·奥德耶和艾曼妞·贝阿都是早已知道了,偏这个陌生的男人引起了我的兴趣。原因说起来很可笑,是因为他的长相一下子让我想到了1998年世界杯法国队的队长、现在的摩纳哥队主教练、在刚刚结束的冠军杯一场比赛中8:3大胜对手刷新了冠军杯单场进球数纪录的德尚。这种印象一闪而过,后来就一直在没有从电影中找到过他,直到DVD时代的来临。先是侯麦大师1982年的《好姻缘》,他是男主人公,那个搅乱了女主人公一颗恨嫁的芳心,最后却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律师。金色的短发,尚年轻的一张方脸,举止与其说潇洒不如说是拘谨,实在没有看出有什么出众的魅力。慢慢地发现,这种知识分子气质的花花公子居然是他最常见的角色,他们对生活持一种轻松的反讽态度,又总是对女人有神秘的吸引力。像1985年大热的喜剧片《三个男人和一个摇篮》中的飞行员雅克,热衷于安排与不同美女的幽会,却不愿承认和接受一个突然降临的女儿。或者是雅克·里维特1984年的《地上的爱情》中主人的魔术师朋友保罗,整天无所事事地在场,日常行为似乎毫无目的,却能够使两个女主角在与他有肢体接触的瞬间看到未来将在自己身上发生的景象。在这部影片中,他成为一种梦想与艺术虚构力量的象征,成为连接女主人公(两个演员)与男主人公(一场戏剧的导演,他试图以这场实景演出的戏剧解决生活中一个秘密的疑团)的中介。

  显然阿兰·雷乃也将他定义在了这种类型的角色上。在雷乃80年代以同一批演员拍摄的几部电影中,他正是班底之一,而且很固定地和优雅美女芬尼·阿尔丹配戏。1983年的《生活像小说》中,他是在伯爵的实验中唯一成为牺牲品的贵族军官拉乌尔,一派天真温和的微笑;1984年的《生死恋》中,他与芬尼是一对牧师夫妻,他们的爱却是典型的知识分子式的理智,与另一对夫妻生死相随的爱情形成对照;1986年的《情节剧》中,他是著名的小提琴家,与自己最好的朋友的妻子互相吸引,而与他的相恋最终使女人几乎是莫名而决绝地走向自杀。这些角色是不无重复的,他的表演也是就这样一直地重复着,直到《冬天里的一颗心》,依旧是主动诱惑女性的熟门熟路,依旧是面对生活颇显机智的犬儒主义。

《清水湾的孩子》  忽然,两部新出的影片让我看到了一个不同的人。这是两部让·贝克的影片,1999年的《清水湾的孩子》(The Children of the Marshland)和2003年的《恐怖花园》。杜索里尔老了,昔日蓬松的金发显得枯槁,脸上也是堆着细细的皱纹,可以说基本上失去了诱惑女人的资本。现在,他成了一个梦想者,有点懦弱、日子悠闲、永葆天真,快乐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面对现实生活则表现出一种可爱的笨拙与不适应。在《清水湾的孩子》中,他会投入地陪老太太聊天;会衣冠楚楚、手捧一本诗集,跟着两位主人公去森林里捉蜗牛。在《恐怖花园》中,他执拗地坚持生产圆顶礼帽,对时尚潮流不闻不问。只有在这两部影片中,他天真而羞涩的微笑、时常吃惊般地睁大的眼睛以及缓慢而充满自赏感的举止才真正显得如此妥帖而生动。我觉得,这是一个步入晚年了的特吕弗所塑造的让-皮埃尔·利奥,他的梦幻气质,他那“不合时宜的罗曼蒂克式优雅”,正穿过历史的烟尘出现在我的面前。而这种感觉让我欣喜,让我真正喜欢上了这个可爱的小老头。

  我想说的另一个人,是贝尔纳·吉罗杜(Bernard Giraudeau),与杜索里尔算同一个世代的,生于1947年。他从影更晚,是1972年,到现在为止演过的影片也更少。但经历倒算丰富,在15岁的时候就离家作了海员,曾两度环球航行。我不知道,那种永远深刻在他脸上的厌倦与颓废神色,是否和这种海上生涯有关。

  他最为大家熟悉的角色,应该是奥宗2000年根据法斯宾德剧本拍摄的《干柴烈火》中的核心人物柏林商人利奥波德。这个有着惊人的肉欲魅力,漠然地在性活动中与人玩着控制与反控制的游戏的中年男子,不仅让剧中人在几分钟之内被他征服,也让我在一看之下就如电击般颤栗。这种魅力甚至与变态无关,尽管影片充满着变态的性取向、性行为和性道德;这是如波德莱尔的诗歌一般的魅力,在内容的大胆败德之后,打底的是一种洞察了生命的腐败与荒唐之后的深深厌倦。这就是颓废,就是疲倦,就是吉罗杜那具肌肉结实却总是松弛地空洞着的肉体。他的动作很少,也显得莫名地紧张僵硬,就像影片中那场四人背对观众扭胯送臀的舞蹈动作一样,机械、无个性、压抑中的神经质。

  就在同一年,他在另一部影片中又塑造了一个气质非常接近的角色,这就是《品位问题》(《当男人爱上男人》)中的那个实业家,他由饮食、衣着到气味、举止等一步步将另一个青年男子转变为自己精确的复制品。在我看来,二人的关系如果说是同性恋的话,那也更多是在形而上的色彩上。那是一种王尔德笔下的道连·格雷与他的画像之间的关系,用一种恐惧与快感交织的状态残忍地微笑着,观看自我的摹本在自己内心隐秘的邪恶欲望影响下逐步地变形、腐坏、最终毁灭。当最后他躺在浴缸中看到那个来杀他的青年时,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早该如此的欣慰。我相信,正是这种微笑表情而非此前的行为构成了对对方最致命的一击,使对方的精神彻底崩溃。这个角色让我不由得心惊,于是开始寻找他其他的角色。原来也是早就见过的,在1997年那部名字被翻译得驴唇不对马嘴的《路易十四的情妇》中,他饰演了喜剧大师莫里哀,与刚刚在《黑客帝国》中充当“法国人”的朗贝尔·威尔逊饰演的古典主义大师拉辛争夺女主角。在1996年的《荒诞无稽》中,他是那个巧舌如簧的主教,在一番声情并茂的关于上帝之存在的论证得到路易十六的鼓掌之后,立即表示自己还可以即兴论证上帝之不存在,结果被直接送进了巴士底狱。可惜的是,这两个被长长假发和繁复衣着包裹的角色,让我几乎难以认出他来。

《当男人爱上男人》  终于,在1996年那部他自导自演的《大河无常》中,我又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形象。一个因在决斗中杀死情妇的丈夫而被流放非洲殖民地的小贵族,爱上了土著首领作为礼物送给他的黑人小姑娘。当那条在刚果河中巡游的大船驶过银幕时,他轻轻地转回头,又微闭着眼睛缓慢地扬起来。就是这个看起来不无矫情的动作,让我忽然感到,有一个角色实在是适合他来演出,而这又是一个在电影史中令人吃惊地尚未出现过的角色。

  他,就是象征主义和颓废派的鼻祖、法国诗人波德莱尔。那厌世的感觉、自赏中的刻毒嘲讽,厌倦无聊的肢体动作,正是我心目中的波德莱尔。哪一天,会有一个导演想到把波德莱尔搬上银幕?我会等待着,并且希望这个等待不要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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