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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影像:不了情

2004年02月06日15:50:20 网易娱乐 melzhou

民国影像:不了情
一、

  那当然说不上盛世。抗战后“惨胜”的中国,虽然扬眉吐气了一阵,与英美苏三国并称“四强”,然而“银样蜡枪头”的真象,终究是要显露。自相残杀的戏剧,很快就要登场。

  于是像文华这样的电影公司,不能不说是昙花一现的奇迹。文华的老板吴性栽,战前经营过大名鼎鼎的联华影业公司。1946年8月,吴先生在上海独资创办文华影业公司,网罗了黄佐临、桑弧、石挥、张伐等中国电影界的精英。在三民主义与共产主义斗得你死我活的乱世,这位吴先生,还有他手下那班精兵强将,却是难能可贵的不左不右。而更加难能可贵的,则是他们既不“进步”亦不“反动”的电影,为这个多灾多难的国家,为以后多灾多难的中国电影,好歹留下了一笔宝贵的遗产。

  李欧梵谈现代中国电影传统,有段话甚是精准。他说,“1945年至1949年这个时期,据我认为是现代中国电影的黄金时期,它在艺术上的成就,一直到今天大都仍然是无可比拟的”。我们且不提那个年代其他公司的佳作,仅就文华而言,列举这个时期出品的六七部电影,亦足以当得起李先生的这番话:1947年,有张爱玲编剧、桑弧导演的《不了情》与《太太万岁》,亦有桑弧编剧、黄佐临导演的《假凤虚凰》;1948年,有柯灵编剧、黄佐临导演、石挥主演的《夜店》,亦有费穆导演的《小城之春》;1949年,有桑弧编导、石挥主演的《哀乐中年》;甚至到了改天换地的1950年,还有石挥根据老舍同名小说自编自导自演的《我这一辈子》,虽然这部电影的结尾已经大大的变味,但石挥超凡的艺术才华,依然让我们刻骨铭心。

  除了已成事实的电影,1948年,张爱玲还想把自己的小说《金锁记》改编成影片,导演当然仍是文华影业的桑弧,只是因为“进步影人”金山与张瑞芳的辞演而作罢。1949年,《倾城之恋》的改编亦不了了之。——这些都是让人无比惋惜的,因为他们要是这样改编下去,没准会做出一番了不得的成就。可是兵来兵往,诺大一个中国,最终还是容不得不左不右的电影,而文华乃至中国电影的黄金时期,差不多就此划下一个悲哀的句号,这正好应了张爱铃《烬馀录》的话:“时代的车轰轰地往前开。我们坐在车上,经过的也许不过是几条熟悉的街衢,可是在漫天的火光中也自惊心动魄。”

二、

  却说《不了情》这个电影,与《太太万岁》本是同一年的出品。这两出电影,可谓张爱玲初次“触电”的孪生姐妹。在下“不幸”,前年看过《太太万岁》,今年才淘得《不了情》的影碟,而这两部电影,恰好《太太万岁》的成就高过《不了情》,所以多少有点失望。当然这失望,亦是相对而言。单独说来,《不了情》仍是一部水准之作,尤其它让人开怀的喜剧成份,大大冲淡了电影的小布尔乔亚式感伤主题,而轻松平易的市民生活剧,正好是桑弧导演的杀手锏。

  仔细想来,《不了情》之所以不如《太太万岁》,除了故事的俗套之外,女主角挑选得失败亦是一大原因。这一点,张爱玲说得很详细。这里不妨做做文抄公,摘引如下:“1947年,我初次编电影剧本,片名《不了情》,当时最红的男星刘琼与东山再起的陈燕燕主演。陈燕燕退隐多年,面貌仍旧美丽年轻,加上她特有的一种甜味,不过胖了,片中只好尽可能地老穿着一件宽博的黑大衣。许多戏都在她那间陋室里,天冷没火炉,在家也穿着大衣,也理由充足。……不过女主角不能脱大衣是个致命伤。——也许因为拍片辛劳,她在她下一部片子里已经苗条了,气死人。”(《多少恨》前言)

  在一个与《简爱》相似的故事中,出现一位“老穿着一件宽博黑大衣”的肥胖女主角,的确显得滑稽。可是今天看《不了情》,我倒不太在乎陈燕燕的胖瘦。夏洛特的小说中,简爱与罗切斯特初会于清冷的英格兰荒野,张爱玲编剧的电影里,陈燕燕饰演的家庭女教师家茵,则与孤岛影帝刘琼扮演的工厂主相遇于上海滩的电影院;罗切斯特的太太得了疯病,工厂主亦有位神经质的原配;男主人的女儿都喜欢新来的家庭女教师,如此对照下来,不脱摹仿的嫌疑。幸好电影的结尾与《简爱》唱反调,家庭女教师最终没有投进工厂主的怀抱,而是黯然远走他乡。——这段不了之情如果就这么拍,确实乏善可陈,不看也罢。

三、

  然而张爱玲终究是张爱玲。她在一个如此俗套的故事里,装进了这么多让人发笑的东西,让我们不只看到显得肥胖的灰姑娘与高挑英俊的白马王子,更看到女主角倚老卖老、自私自利的父亲,还有眼光势利、卖乖取巧的仆人等等。出场的人物不多,他们之间的关系却错综复杂,而且铺展得淋漓尽致,妙趣十足,尤其主仆关系主客关系的处理,没有搀杂左翼文化人所谓的阶级对立与仇恨煽动,纯是带有喜剧色彩的描绘,反而达到了中国电影(乃至包括五四以降的大多数新文学)少有的高度。——这多少出乎我的意料。虽然有研究者说,电影《不了情》里面的人物,“大抵有张爱玲小说人物的轮廓,邪恶的父亲,疯狂的母亲和自我屈抑的女儿”,甚至将女主角最后的离去与胡张之恋相比附(张编剧本的这一年写信给胡:“我已经不喜欢你了。”),但我反而看重并着迷于电影的喜剧味道,因为相对于张爱玲诸多小说中,那个无所不在的潇洒苍凉的手势,电影《不了情》的谐谑成份,更让我们看到她另一方面出众的喜剧才能。

  是以《不了情》的这点好处,除了归功于张爱玲的才华(几年后,她根据这电影的剧本写了篇小说《多少恨》,但自己“觉得写得差”),以及善于迎合“小市民趣味”的导演桑弧,出演女仆姚妈与家茵父亲的两位演员亦功不可没。张爱玲在《多少恨》的前言中回忆,这两位演员都是“硬里子”。演姚妈的路珊,是“话剧舞台上也有点名的泼旦”(《太太万岁》中,陈思珍的婆婆亦由这位泼旦扮演),而出演家茵父亲的演员,则是个“老牌反派”,他在电影中提鸟笼玩鼻烟壶,一副典型的破落旗人相,这与《太太万岁》中石挥的思珍父相比,颇有异曲同工之妙。我甚至觉得,如果没有这两个小人物的出色演绎,只凭身体发福的陈燕燕与高大威猛的刘琼,《不了情》这个电影的水准,怕是要大大的打上一个折扣。

  所以还是回到张爱玲的话:“活在中国就有这样可爱:脏与乱与忧伤之中,到处会发现珍贵的东西,使人高兴一上午,一天,一生一世。”(《诗与胡说》)尤其对我这样喜欢钻电影“故纸堆”的人,发现多年以前的珍贵东西,真的可以高兴上很长一段时间。前年寻得的《太太万岁》已让我惊叹不已,今年的《不了情》虽然风采稍逊,但我亦没有理由不喜欢,因为那都是些中国电影黄金时代的宝藏。1982年,中国电影回顾展在意大利举行,有位法国电影史家说:“我参加了这次回顾展,我发现了中国电影。”小子不才,“发现”中国电影的时间比起法国人要晚得多,欣喜的感受却是一样的。——在旧历新年,一个人坐在清冷的屋子里,对着荧光屏上一幕幕黑白久远的画面,无论那是可笑的灰姑娘与潇洒王子,还是可厌的恶仆与可怜的破落户,都让我既开心又惘然,哪里还理会得了那些漫天火光中的惊心动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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